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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
“吓唬谁呢。”小韩嗤一声。
更生笑了:“我娘还真没吓唬你。民国时期就有诽谤罪。你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的事实,险些造成刘萍姑和廉叔反目成仇,我们有人证,就可以去告你。你不懂法,并不代表没有。三娃子,不对,三娃在厨房里,振刚,去把我的书拿下来,翻给她看。”
小韩瞬间变脸。
论亲疏,梁护士长跟钟家亲,姓韩的这个小护士,她只听说过,在今天之前都不清楚她是黑是白。但有一点梁护士长很清楚,宋招娣要想把事情闹大,会直接去医院,而不是把她请到家里来。
观小韩刚才的语气,又看她脸色变了,梁护士长顿时明白,小韩刚才说“私设法庭”,不过是虚张声势:“小韩,部队管不到地方,现在也不是以前。
“如今各地都在审理以前的冤假错案,上面盯得很严,我们是军属,法院也不敢偏袒我们。这一点我相信你也清楚。如果你真说过,向刘萍说声对不起,宋老师给我个面子,这事就算了,行吗?”
“我不行!”刘萍一听就一句不痛不痒的道歉,登时不愿意了,“小韩,我哪点对不起你?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我是杀你父母,还是抢你男人了?”
宋招娣连忙咬住嘴唇,咳嗽一声,压下笑意:“小韩,我也想知道,是不是我得罪过你。”
小韩不想承认,一见振刚把书递给更生,心中一突,忙说:“跟宋老师你没关系,我就是看刘萍不顺眼。”
“我,我……”刘萍张口结舌,即便有准备,真听到了,还是觉得很玄幻,“那你还跟我好?你是不是有病?”
小韩:“我没病,因为你笨。我说句好听的,你就能把心掏给我。”
刘萍的脑袋嗡一声,霍然起身,抓起瓷缸子就砸。
廉烈连忙拉住她:“刘萍,刘萍,别冲动。”夺走她的瓷缸子,就对小韩说,“你走吧。”
宋招娣的目的是让刘萍看清小韩的真面目,目的达到了,她又不能把小韩怎么样。真弄到法院,也是庭外调解,便说:“更生,送她出去。”
“等等,就这么走了?”梁护士长糊涂了。
刘萍还在,宋招娣不好实话实说:“把她叫过来,她都说我私设法庭,真告她,她又该说我们仗势欺人。因为这点事闹得沸沸扬扬,实在没必要。反正廉大哥也不追究了。”
“走吧,这位阿姨。”更生道。
小韩看了看宋招娣,又看看气得脸通红的刘萍,又看看梁护士长,迟疑三秒,转身就往外走。
梁护士长看看小韩的背影,有些无语,又觉得这事出的莫名其妙:“这,这都叫什么事啊。小韩又不是大字不识一个,闲着没事干,天天嘀咕东家长西家短的妇女,她,她怎么会干这种事啊。”
“大概觉得刘萍不如她聪明,耍刘萍好玩吧。”宋招娣说着,看刘萍一眼,“护士长,我们家快做好饭了。晌午就在我们家吃吧。”
梁护士长摆手:“我得去找她谈谈。这次幸亏是你们,要是搁别人,闹得全岛皆知,大家还以为我们医院的护士都这么爱搬弄是非呢。”说着,站起来。
宋招娣送她出去。
更生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,便跟宋招娣一块送送梁护士长。等梁护士长走远一点,更生才小声问:“娘,就这么算了?”
“你娘愿意,你廉叔也不愿意。”宋招娣往客厅方向看一眼,“别看他刚才劝刘萍,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模样。”
更生好奇:“廉叔会怎么做?”
“刘萍还得回医院上班。”宋招娣道,“无论他想怎么做,都不会让刘萍难做。”
更生:“你的意思等刘萍调走,他才会收拾小韩?他不会为了收拾小韩,回去就跟廉爷爷说,他要娶刘萍姑吧?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宋招娣道,“等刘萍走了,你问问他。”
02
更生连连摇头:“我对他和刘萍的事不感兴趣。”
宋招娣也不感兴趣,进屋就去厨房,见几个孩子当真做一盆死面饼出来:“晌午就想吃炒面饼吗?三娃。”
“你给做,我就吃。”三娃道,“你不给做,我想吃也吃不到啊。”
宋招娣乐了:“别说得那么可怜。明天再做吧。廉烈在咱们家,炒盆面饼端出去不像话。”
“他明天就走?”自立小声问。
宋招娣:“廉烈留下来是因为刘萍犹豫不决,经过那个小韩一闹,她肯定不敢再犹豫。她点头同意,廉烈也该回家告诉他父母了。”
“娘说得有道理。”自立转向三娃,“明儿再给你做?”
三娃撇撇嘴:“好吧。”顿了顿,“娘,我还想吃鱼丸。”
“跟你大哥说去。”宋招娣道,“他知道怎么做,他不嫌麻烦,晚上就做。”
大娃不嫌麻烦,但下午副食厂那边没有鲅鱼,只能等第二天。
不出宋招娣所料,经“被朋友背叛”这件事,刘萍不敢胡思乱想瞎琢磨,当天中午在宋招娣家里吃过饭,就明确告诉廉烈,她愿意。
翌日上午,廉烈就收拾行李回家。
宋招娣和自立、更生以及刘萍送廉烈去码头,大娃在家杀鱼。鱼丸难做,兄弟几个挨个搅鱼肉,倒也不算累。
鱼肉搅拌好,宋招娣做鱼丸,做好鱼丸汤就炒死面饼。而这两样刚做好,钟建国就回来了。
钟建国进门直奔厨房,见七个儿子和宋招娣都在厨房里,忍不住问:“这么大阵仗,你们做什么吃?”
“你没吃过的。”三娃道,“爸爸,娘又说成一门亲事。”
钟建国笑道:“小宋老师厉害,干啥啥成。小宋老师,赶明儿我给你开个婚姻介绍所,就在咱们院里盖一间房子,当你的办公室,行吗?”
“行啊。”宋招娣道,“你敢盖,我就敢干。”
钟建国噎住了:“什么时候开饭?”
“爸,何苦呢。”大娃问。
更生:“打是亲,骂是爱,你不懂。”
“你懂?”大娃打量他一番,别有深意道,“说不定你还真懂。”
钟建国和宋招娣齐刷刷看过去,不约而同地问:“更生谈恋爱了?”
“谈,谈什么玩意?”更生以为没听清,“我?你们别听大娃胡说,他故意的。我还没十八岁呢。”
宋招娣:“再过几个月就十八了,要是真碰到好姑娘,先跟人家处处看,年底再确定关系。万一被别人——”
“娘,您别说的跟真的一样,真没有。”更生急急道,“有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。”
二娃:“真没有?更生哥,如果有的话,我可以用灯芯绒布给她做一套衣服,我还没用灯芯绒给别人做过呢。”
“那我先替你那个不知道还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猫着的嫂子谢谢你。”更生没好气道,“但是,不需要!”
二娃哼一声:“说得好像我多想给她做一样。以后你求我做,我也不会帮你做。”
“我不求你,我找娘。”更生道,“我相信娘会命令你做。”
二娃呼吸一窒:“娘,你不能偏心!”
“把鱼丸汤端出去。”宋招娣一听几个儿子斗嘴就脑壳痛,“三娃,不准再吃,一碟面饼都被你吃出个缺口了。”
钟建国顺着宋招娣的视线看过去,顿时乐了:“难怪没听见他说话。”走过去伸手把面饼端走,就喊,“振刚,去拉桌子。”
“钟叔,我知道你没洗手,你不准偷吃。”振刚道,“老师说,不洗手就吃东西,肚子里有虫。”
钟建国:“你老师说的是小孩子,我是成年人。”
“钟师长,你要是这么说,我还真得告诉你,沈影年前就去医院给她爸拿过驱虫药。”宋招娣道,“不信你问沈团长。”
钟建国二话不说,放下碟子就往外走。
振刚小声问:“老师,真的吗?”
“你说呢?”宋招娣问。
振刚:“我觉得是假的,我都没听肖姨讲过。对了,肖姨快生了吧?”
“随时有可能。”宋招娣道,“说不定咱们吃过饭,她就生了。”
振刚:“生孩子哪有你说得那么快。我妈说她生我哥的时候,疼了一天一夜,二十多个小时。”
“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,有的人生孩子还难产呢。”宋招娣道,“像我这种就怕自己生孩子的时候难产,我才不敢生。”
钟建国洗好手进来:“你要是敢生,就算碰到难产,我也跟医生说保大人。”
“那我也不生。”宋招娣去厨房里拿碗,出来看到钟建国拉长脸,顿时无语,“钟师长,你四十三了,你觉得我要是再生一个,他调皮捣蛋,你想揍他,还能拿得动皮带吗?”
钟建国:“少看不起我。”停顿一下,“要不你生一个试试?”
“那你怎么不生一个试试?”宋招娣反问。
钟建国噎住:“我,我是男人。”
“我是女人,但哪条法律规定女人必须生孩子?”宋招娣看向几个儿子,“我跟你们说,你们以后的对象要是不想生孩子,不准逼她们。”瞥钟建国一眼,“又不是家里有皇位继承。”
钟建国:“我也没说要儿子继承皇位,我想要个女儿。”
“养了几十年,好不容易养大了,结果成别人家的,你舍得,我还不舍得呢。”宋招娣递给他一双筷子,“吃不吃?”
钟建国知道,他敢说不吃,宋招娣下一句一准是不吃滚蛋。连忙接下筷子,夹一点面饼,钟建国不禁睁大眼,“味道不错啊。”
“娘做的。”更生道。
钟建国咽下去:“宋老师样样都好,就是不生孩子这点不好。”
“还想不想吃了?”宋宋招娣啪一下放下筷子。
钟建国连忙舀一个鱼丸塞嘴里,嗡嗡道:“吃着呢。”
大娃乐了。
“食不言,寝不语。”宋招娣看着钟大娃说。
大娃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,低下头认真吃饭。
饭后,哥几个出去透透气,看到沈影风一般跑到屋里又跑出去。大娃大声问:“沈影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我妈要生了。”沈影甩一句,就往医院跑。
大娃楞了一下,回过神就去屋里找宋招娣:“娘,肖姨要生了。”
“什么?”宋招娣连忙跑出去,“怎么这么突然?”
大娃:“我也不知道。刚才看到沈影好像拿着一件小孩子的棉衣。不会是已经生了吧?”
“我,我去看看。”宋招娣回屋换双鞋,看到自行车就想骑车,到车跟前猛地想到她不会骑,“以后有了钱,我必须得买一辆小汽车。”说着,就往医院跑。
到医院里宋招娣看到沈宣城坐在椅子上,沈母站在产房门口,脸上不见焦急,忽然心中一动:“生了?”
“宋老师来了?”沈母转过身,笑道,“是的,刚生。”
宋招娣看一眼沈宣城:“是个姑娘?”
沈母点点头:“是啊。医生还说娃娃挺俊。”
“那沈团长怎么不大高兴?”最后四个字宋招娣说得很小声,怕肖秀容听见。
沈宣城:“我以为是个小子,秀容怀孕的时候那孩子可能闹腾了。”
“那不如再生一个。”在宋招娣看来,只要孩子孝顺,儿女都一样,孩子不孝顺,儿子有时候还不如女儿,“这个姑娘给我们好了,名字都不用想,就叫八妹。”
沈宣城霍然起身:“你说什么?宋老师。”
“我没跟你开玩笑。”宋招娣一本正经,“钟建国今天还说要是有个闺女就完美了。反正你也不喜欢,眼不见为净。”
沈宣城想也没想:“谁说我不喜欢?那可是秀容千辛万苦生出来的。钟,钟师长想的真美,想要闺女,你不会生啊。”
“我确实不会。”宋招娣道,“我见你拉长脸,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秀容生出个哪吒呢。但凡你露出一丝高兴,我也不会这么说。”
沈宣城噎了一下:“我高兴的很,我那是高兴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”
“爸爸,宋老师又不是外人,你骗不了她的。”沈影从房里出来,“宋老师故意逗你。”
宋招娣:“我没逗你爸。钟师长今天确实说过。反正三娃他们也大了,也能帮我照看孩子。沈团长,真不考虑考虑?不生个儿子出来,李兰英又该说你没本事,只会生闺女。”
“她说,她说随她说,我沈宣城就喜欢闺女,怎么了?”沈宣城道,“别人想生还生不出来呢。”
宋招娣点头:“对,钟建国就是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沈宣城连忙说,“我没说钟师长。”
宋招娣:“我没说你说他。我只是实话实说,他确实生不出来。”
“宋老师,你就饶了我爸吧。”沈影道,“我妈很累,没什么精神,都不太想说话。我们明天回去,明天上午你去我们家看她,行吗?”
宋招娣皱眉:“明天就出院?”
“院里床位紧张。”沈母道,“医生说顺产不用住院。”
宋招娣:“你们还没吃饭吧?我回去做点东西,给你们送过来。”
“谢谢宋老师。”沈母笑道,“医院里有饭,我们吃过了。宋老师,秀容生的急,我还没告诉亲家母,能麻烦你帮我们打个电话吗?宣城非要等秀容出来。”
宋招娣:“那我现在就回去。”说着,到家找到裴玉玲当初留下的号码,通知肖家人,肖秀容母女平安。随后就去供销社买些东西,明天去看望肖秀容。
沈宣城知道钟建国很想要个闺女,怕宋招娣真有此意,第二天,宋招娣拎着东西过去,目不转睛盯着宋招娣,端是怕一眼看不见,闺女就被宋招娣抱走了。
宋招娣就是逗逗沈宣城,见他这样,就继续逗他。搞得沈宣城特别紧张小女儿,不明真相的肖秀容还以为沈宣城非常喜欢她生的孩子。
出了月子,肖秀容抱着孩子去钟家玩的时候,就跟宋招娣说这件事。
宋招娣也没揭穿沈宣城,又怕一秃噜嘴说出来,就跟肖秀容说,刘萍请假去滨海了。
肖秀容忙问:“跟廉烈一起去的?”
“是的。”宋招娣道,“刘萍从这边走,廉烈和他父母从帝都那边去,我听刘萍的意思,顺便商量一下结婚日期。”
肖秀容:“听你的意思,他俩还办事?”
03
宋招娣:“也不是大办,就像你们当初那样,通知亲戚朋友过来吃顿饭。有可能把她父母接过去,毕竟刘萍第一次结婚,我婶子和我叔都不大高兴。”
“我还以为请人吹拉弹唱呢。”肖秀容道。
宋招娣笑了:“肯定不可能。”看一眼她怀里的小孩,“这孩子怎么一直睡?”
“怀她的时候天天闹我,现在乖的跟小猫似的,饿的时候才睁眼。”肖秀容道,“我婆婆说比小影和婷婷小时候都乖。那俩丫头在家写作业,没时间照看她,我就把她抱出来了。”
宋招娣:“早几天你妈回去的时候,我听你婆婆的意思她也想回老家,老太太什么时候走?我买点东西送送她。上次走的急,我就给她几个瓜,也没时间买点像样的东西。”
“不走了,就在我们家。”肖秀容道,“老沈他大哥打电话叫我婆婆回去,可我一想我婆婆领大小影和婷婷,又照顾我,把老太太送回去,就算我那个嫂子不说什么,心里也不大舒服。
“这里只有咱们两个,我跟你说句实话,我婆婆快八十了,就算活到九十岁,也就让我们伺候十年。更何况她如今能走能动,也用不着我们伺候。
“过几年病了,躺在床上不能动,我工作忙,还有婷婷和这丫头照顾她。俩丫头不会照顾,我们还可以请保姆。把她送到乡下,老沈的侄子侄女都成家了,他哥哥嫂子年龄也大了有心照顾,也照顾不好。”
宋招娣:“你婆婆看得开,你就这么跟她说吧。省得老太太以后担心。”
“我这么跟她说,她不会觉得我咒她早死吧?”肖秀容问。
宋招娣摇头:“不会的。像我姐夫的妈,早两年就要棺材。她们看得开着呢。”
“那我回头就这么说,说你说的。”肖秀容道。
宋招娣无所谓:“随便。反正老太太喜欢我。”
“瞧把你美得。”肖秀容也忍不住笑了,“等廉烈和刘萍结婚的消息传出去,你说更生的亲妈会不会诅咒你?”
宋招娣:“我?我是天选之女,她敢诅咒我,会遭天谴的。”
肖秀容哑然失笑:“你可真不要脸!还天选之女?老天爷就让她女儿嫁给鳏夫?”
“对啊。”宋招娣点一下头,表情很认真。肖秀容却觉得她开玩笑。还想再说什么,感觉腿上一热,连忙回家给孩子换尿布。
宋招娣望着肖秀容的背影,不禁摇头,生孩子有什么好?想跟朋友多聊会都不行。还是她最聪明。
话说回来,廉烈和刘萍结婚的消息传出去,帝都吴家和施家找人一打听,刘萍是宋招娣的姐夫的堂妹,媒人又是宋招娣。自立的亲妈施爱莲傻了。
宋招娣给肖秀容介绍对象的时候,施爱莲也想过给廉烈介绍对象。可廉烈都没见人,就直接说不行。
如今廉烈不但同意,还娶了宋招娣拐弯亲戚,施爱莲就找人打听刘萍何方神圣。
刘萍的事,翁洲岛上的人都知道,很好打听。打听到了,施爱莲很是无语,坐等廉家鸡犬不宁。
六月八号,农历四月二十六,刘萍和廉烈在帝都办酒席。这一天是周日,振兴、大娃和更生也去了。
廉家一众终于看到传说中的状元郎,瞧着大娃长得英俊帅气,廉烈的妹妹当时就找到廉烈,问他大娃有没有对象。
廉烈无语,想说大娃主意大,还想说大娃现在不想找对象,又把他妹妹拿一堆话堵她,就跟她说大娃还小,才十七八岁。
廉烈的妹妹有些失望,十七八岁在廉烈的妹妹看来还是个毛孩子,倒也没有再说给大娃介绍对象。
六月十一号,段大嫂回到滨海,到家就给宋招娣打电话,廉烈的父母很好,谢谢宋招娣帮刘萍找个好归宿。
宋招娣可是有目的的,就开玩笑似的跟段大嫂嫂,您老人家谢我的还在后面呢,现在先别急着谢。
段大嫂是个实在人,宋招娣这话她听不懂,就问她什么意思。宋招娣就说刘苇年龄不小了,赶明儿廉烈一准得找人给他介绍对象。
段大嫂明白了,又有些不敢置信,便问宋招娣,她是不是早就想到这些。
宋招娣乐了,她又不是诸葛亮,哪能想那么多,走一步看一步罢了。
段大嫂以前最不放心刘萍,如今刘萍有个好归宿,就开始担心刘苇。有廉家人照应,刘苇也不用她担心了,也懒得管年轻人的事,毕竟年龄不小了,想管也管不了几年。
段大嫂干脆转移话题,跟宋招娣说,廉烈如果真能给刘苇找个像样的媳妇,她就叫刘苇给宋招娣买个洗衣机。
宋招娣跟她说不用了,钟建国给她买了。
段大嫂跟着说,那就买电视机。
宋招娣见她这样,也就没再劝她,电视机的事等刘苇结婚再说吧。现在八字还没一撇。
段大嫂听出宋招娣敷衍她,挂上电话就叫她老伴给刘苇写信,主要内容只有一个,给宋招娣买电视机。
亲戚家安排妥当,宋招娣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。六月的第三个星期天是父亲节,也就是六月十五号。
十五号早上,钟建国前脚刚去营区,宋招娣就带着二娃、振刚和三娃去杭城,去的路上跟几个孩子说,今天是爸爸的节日。
三娃不信,觉得又是他娘杜撰出来的:“我怎么没听说过?”
“这个节日是从西方传过来的。”宋招娣道,“比如咱们国家的情人节是七夕,外国人的情人节就是二月十四。”
振刚好奇:“有没有母亲节?”
“有啊。五月份,已经过去了。”宋招娣道。
振刚好生失望:“那您怎么不告诉我们?”
“我还可以过教师节啊。”宋招娣道。
振刚眼中一亮:“对哦。老师,你想要什么样的礼物,我们出来给你买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招娣道,“我有丈夫有孩子,有工作,托钟师长的福,现在全国高中生都知道世上有宋招娣这么一号人,名气也有了,真没有什么想要的。”
二娃很想叹气:“娘,您说的这些,就算你想要,我们也无能为力。”
“那咱们就吃顿好的吧。”宋招娣道。
二娃无语:“逢年过节吃顿好的,家里有喜事吃顿好的,我们过生日吃顿好的,星期天有时间做好吃的了,也吃顿好了。除了吃就没别的了?”
“人是铁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。”宋招娣道,“必须得吃啊。”
二娃:“好吧。你说今天吃什么?”
“饭店里有什么吃什么。”宋招娣道,“今天咱们搁外面吃。”
宋招娣早上走的时候没告诉钟建国。十二点左右,钟建国回到家,大门紧锁,一问沈影,宋老师带着三个儿子杭城潇洒去了,顿时想把宋招娣前世父母问候一遍。
傍晚回到家,钟建国正想发火,注意到长椅上有两件新衣服,拿起来一看,短袖衬衫和短裤,瞧着尺寸是他的,钟建国乐了,拿着衣服就去厨房:“给我做的?”
宋招娣抬头看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钟建国想说话,闻到一股香味:“做的什么?”
“红烧狮子头。”宋招娣道,“我们中午在杭城吃的,瞧着好吃回来做给你吃。”
钟建国有些意外:“今天是什么节日?”
“父亲节。”振刚道,“你自己的节日。”
钟建国听着新鲜:“一年有几个父亲节?”
“爸爸别整天拿皮带吓唬我,每周日都让你过父亲节。”三娃开口说。
钟建国轻笑一声:“那我宁愿一年只有一个。”
“你——”三娃深吸一口气,“看在今天是你的节日,我让你一次。”
宋招娣道:“米饭该好了,端出去吧。我再炒两个素菜就好了。”
“那我去洗手。”钟建国到客厅里就关门,换上衬衣和短裤才出去洗手。
宋招娣端着狮子头出来,见他穿上新衣,很是无语:“衣服做好了都没洗。”
“又不是在外面买的。”钟建国道,“你们自己做的怕什么啊。”冲几个孩子招招手,“吃饭,吃饭。”
振刚无奈地叹气:“钟叔,以后我监督你。”
“行啊。”钟建国答应的特别干脆,夹一块狮子头塞嘴里,然后才说,“反正你们明年就去上大学了。”
振刚噎了一下:“老师,你看我钟叔。”
“我监督他。”宋招娣说着,突然想到,“明年你们走了,家里就还剩三娃一个,后年振兴又回来了。等三娃也去上大学,振刚和二娃也该毕业了。我和钟师长也老了。”
钟建国:“你老我不老,别捎带我。”
“爸爸是不能老。”二娃看热闹不嫌事大,“爸爸本来就比娘大八岁,跟着娘一起老,就变成糟老头子了。”
钟建国瞪着他:“再说一遍我听听。”
“爸爸吃肉。”二娃给他夹一个狮子头,“多吃点好的,会越来越年轻。”
钟建国哼一声:“少哄老子玩。小宋老师,更生有没有来电话?”
“他妈不去了。”宋招娣道,“估计是怕我又给别人介绍对象。”
钟建国好奇:“廉烈那个圈子还有单身的?”
“廉烈那个岁数的还有,但我这边没人了。”宋招娣道,“你侄女要是听话,考个像样的大学,我倒是能把的介绍过去。
“她不争气。你大哥只是个厂长,还是副的,就算她比刘萍年轻,比刘萍长得好,家世不行,本身也不行,只能嫁给普通人里面稍微好一点的男人。”
钟建国点头:“她不争气,确实不能怪别人看不起她,只能怪她自己。对了,跟她对象那事怎么样了?”
“暂时还联系着,会不会分得看明年。”宋招娣道。
一九八一年,五月三日,周日,二娃他们翻日历想看看离端午节还有几天,发现下周日是母亲节,三娃就问宋招娣:“娘,最爱吃的娘,你下周日想吃什么?”
“牛排!”宋招娣吐出俩字。
哥仨懵了。
二娃皱着眉头问:“牛排是什么东西?”
宋招娣:“牛排就是——等等,电话响了。”
三娃跑过去,拿起电话:“娘,是大伯,找你。”
04
宋招娣走过去,接过话筒:“大哥,有事吗?”
“妙妙过几天结婚,我知道建国来不了,你请几天——”
宋招娣连忙打断他的话:“等一下,妙妙结婚?”
“堂姐结婚!?”趴在话筒旁边偷听的三娃不禁惊呼。
钟卫国下意识离话筒远一点,过一会儿才把话筒拿到耳朵边:“招娣,还在吗?”
“在的。”宋招娣也被三娃吓一跳,抬手拨开三娃的脑袋,“我记得日子是农历八月十六,不是还有好几个月吗?”
钟卫国:“去年年底那个混蛋突然要退婚,妙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我和你大嫂就劝她,赶明儿给她介绍个好的。
“年初厂长把他侄子介绍给妙妙,我怕夜长梦多,那个混蛋又回来找妙妙,就跟厂长说妙妙年龄不小了,该结婚了。两家一合计,把婚事定在农历四月初六,也就是一周后。”
“这么大的事,你,你怎么才告诉我们啊。我什么都没准备。”宋招娣皱眉道,“你早点说,我也好让二娃给她做件裙子。”
钟卫国:“我们就是生产衣服的,哪用得着二娃他一个小孩子做啊。妙妙结婚的衣服都准备好了。你们什么都不用准备,人过来就行了。这边的姑娘结婚,娘家弟弟得去送一段,你可一定得把二娃和三娃带过来。”
“妙妙结婚,当弟弟的必须得过去。”宋招娣道,“我们周三上午就过去。”
钟卫国:“我还得通知妙妙的姨妈和舅舅那边,就不跟你聊了。”
“大哥,再见。”宋招娣挂上电话,三个儿子围上来,“妙妙下周六结婚。”
三娃:“牛排没得吃了。”
“牛排重要,还是大堂姐结婚重要?”二娃想揍他,瞪着眼睛问。
三娃缩缩脖子,弱弱道:“结婚重要。”
“咱们现在就出去问问哪里能买到牛肉。”宋招娣笑着看着三娃,“可以吗?”
三娃咧嘴大笑:“娘最好!”
“二娃,上楼拿钱。”宋招娣道,“牛肉比猪肉贵,多拿点。”
二娃也想吃牛排,跑到楼上拉开柜子拿五张十块的,又去钱盒里抓一把毛票,到楼下就问:“娘,这些够吗?”
“不够先赊账。”宋招娣把锁递给三娃,“锁门。”
三娃转手递给振刚,他抓着宋招娣的胳膊就问:“娘吃过牛排吗?”
“看别人吃过。”宋招娣道。
振刚把钥匙塞兜里,跟上去就问:“是在电影里吗?”
“是的。”宋招娣说着,突然想到一件事,“吃牛排得用刀和叉,咱家没有,供销社估计也没有,回来给更生打个电话,叫他去百货商店看看能不能买到。对了,百货商店里可能有巧克力,跟更生讲一声。”
三娃好奇:“巧克力又是什么?”
“肯定是好吃的。”振刚道,“老师,你还知道什么?”
宋招娣:“咖啡。早几年没得卖,现在应该有得卖。”
“那我再叫更生哥买些咖啡?”二娃问。
宋招娣:“再买些咖啡杯。我以前看电影的时候,看过演员煮咖啡,煎牛排,我会做。”
“娘真厉害。”三娃佩服,“不像爸爸,什么都不会。”
宋招娣笑道:“你爸看电影只顾得看美女,才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呢。”
“那我们做好了,不给他吃。”三娃道。
宋招娣:“长了一岁,不怕你爸的皮带了?”
三娃噎了一下,哼一声:“他打我,以后他老了,我不疼他。”
“说得好像钟叔天天打你似的。”振刚道,“据我所知,钟叔从没打过你。”
宋招娣看到副食厂近在咫尺:“咱们进去看看吧。”
不出所料,副食厂没有牛肉。但职工告诉宋招娣,跟主任讲一声,他们出去拉货的时候可以帮她买。
宋招娣不知道牛肉多少钱一斤,但她知道最好的猪肉九毛钱一斤,牛肉顶多五块钱一斤。于是给主任二十块钱。
翌日早上,二娃和振刚去副食厂买海鲜,卖猪肉的职工给二娃一大块牛肉。二娃拎着牛肉就往家跑。
宋招娣正在做饭,听到“砰”一声,连忙跑出去,看到二娃和振刚骑着车子飞进来。吓得宋招娣连忙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娘,牛肉。”二娃忙说,“可以做牛排了。”
三娃跑过去: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给娘看看,你又不懂。”二娃递给宋招娣。
宋招娣接过来一看,很是意外:“这是牛肋骨上的肉?”
“不好?”二娃忙问。
宋招娣:“非常好。先送屋里,晌午就做。”低头一看,背篓里面什么都没有,“你们买的菜呢?”
“啊?”振刚猛地想到,“我,我忘了。”
宋招娣笑道:“那你们只能再跑一趟了。顺便去副食厂或者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切水果的小刀,买一把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,老师。”振刚对吃的东西不在意,因为岛上那么多户人都没钟家吃得好。可牛排这种东西,振刚一听外国人喜欢吃,也挺期待,“二娃,咱们快去,待会儿还得上学呢。”
宋招娣还得上课,就压两桶井水,把牛肉放在铝盆里,搁水上面。上完两节课,宋招娣回来就收拾牛肉,然后用鏊子煎五块她巴掌大的牛排。至于剩下的牛肉,跟手擀面条一块炒。最后又做一盆番茄鸡蛋汤。
钟建国回到家,看到桌子上有三叠炒面和一盆汤,每个座位上有一个碟子,碟子里有一大片肉,肉旁边还有一堆红红的东西,很是好奇:“小宋老师,又玩哪一出?”
宋招娣拿着五个碗出来,一边盛汤一边说:“今天吃牛排。三娃他们在洗手洗脸,你也快去洗洗吧。”
“牛排?”钟建国下意识往外看一眼,小声问,“就是老外吃的牛排?”
宋招娣点头。
“那你切一块我尝尝。”钟建国忙说,“以前年轻的时候经常听别人说,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呢。”
宋招娣听他这么说,左手拿刀,右手拿筷子,切一大块塞他嘴里,“怕你们吃不惯,做的是七分熟。要是觉得生,以后就做全熟的。”
钟建国伸出大拇指,嗡嗡道:“不错。”
“爸爸又偷吃。”三娃站在门口,满脸无奈,“我现在都不偷吃,你怎么还偷吃啊。”
钟建国咽下去:“你娘叫我尝尝牛排熟了没。”
“爸,我得告诉你,娘刚刚跟我们说过,牛排有五分熟,七分熟等等。”二娃进来,“这话也就骗骗你自己。”
振刚很好奇:“钟叔,好吃吗?”
“好吃啊。”钟建国道,“宋老师做的东西,没有不好吃的。”
宋招娣笑出鱼尾纹,推他一下:“别耍贫嘴了,去洗手吧。”坐下就把三娃的碟子端过来,把牛排切成小块还给他。
“娘叫我们买小刀是为了切牛排?”二娃问。
宋招娣:“是啊。外国人不会用筷子,吃饭都是用刀和叉,咱们家没有,只能这么凑合一下。等更生买了刀叉,我再慢慢教你们。”
“老师,我自己可以。”振刚一见宋招娣端他的盘子,连忙拦下来。
宋招娣:“你们先喝点汤。三娃,吃的时候沾点番茄酱。”
“这是番茄酱?”钟建国疾步过来。
宋招娣:“咱家只有两个红番茄,还是去隔壁沈团长家摘几个才做出这些酱。”
钟建国把盘子递给宋招娣。
宋招娣深深的看了他一眼。
钟建国笑笑。
宋招娣无语,把盘子接过来,自己刚刚切好的递给他:“你真懒。”
“我不懒。”钟建国道,“我是提醒你不能厚此薄彼。”
三娃:“爸爸,我们是你儿子,宋老师是我娘,宋老师是你妻子,你跟我们不一样。”
“一样。”钟建国道:“都是宋老师的家人。”
振刚赞叹:“这个理由我无言以对。”
宋招娣切好,把盘子递给二娃,二娃的牛排她端过来,刚切一小块,电话响了:“钟师长,接电话去,我估计是你四儿子。”
“更生?”钟建国站起来,“这孩子不好好上课,打什么电——不会出事了吧?”连忙跑过去,“喂,更生——不是更生?廉大哥,有事?”
宋招娣连忙站起来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我知道了,谢谢廉大哥,好的。”钟建国冲宋招娣抬抬手,示意她别着急,“我知道,我们会注意,好,我这就告诉小宋。”
注意二字一出,三兄弟不约而同地放下筷子,一见钟建国挂上电话,哥仨异口同声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妙妙的前未婚夫突然退婚,是施爱莲那个女人捣的鬼。”钟建国问,“廉烈听他前小舅子的连襟说的。”
三娃忙问:“自立哥哥的亲妈?她,她不是都快成老太婆了吗?”
钟建国忍不住想揍他的冲动:“三娃子,你十四了,不是四岁。说话之前动一下脑子。施爱莲是吴伯宗的妻子,以前是干出抛夫弃子的事,但她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。妙妙的前未婚夫那种普通人,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出面。”
“廉烈有没有说施爱莲怎么劝的?”宋招娣问,“大哥好歹是个副厂长,家里也有点积蓄,以后都是两个闺女的啊。”
钟建国:“廉烈说,施爱莲找人给那个男人五百块钱,又给他找个工作,叫那个男人说妙妙不安分,他不敢娶。”
“这,这也太不是人了吧?”振刚瞪大眼,“她这是要把那个妙妙姐的名声搞臭?”
钟建国点头:“大哥昨天没说别的吧?”
“妙妙不听话,大哥拿着鞋底就揍,根本不管她是姑娘还是小子。”宋招娣道,“这些是大嫂以前讲的。妙妙估计不敢跟那个男人乱来。大哥可能觉得等妙妙结婚那天,流言蜚语不攻自破,才敢把她嫁给厂长的侄子。”
钟建国:“难怪大哥这么着急。招娣,你们明天就去,到那边赶紧把这事告诉大哥。以免施爱莲那个女人又收到消息搞破坏。”
05
二娃问:“爸,那个女人这是要跟咱们撕破脸吗?”
“廉烈要是不告诉咱们,咱们也不知道是她干的。”钟建国看一眼宋招娣,“说明你娘这两年没白忙活。”
二娃:“她这么做是单纯报复咱们?”
“估计嫌咱们多管闲事。”宋招娣干不出那么恶心人的事,也不是那么卑鄙的人,实在猜不出施爱莲怎么想的,“或者是警告咱们。”
钟建国:“也许是反击。更生之前不是说过,施家的那个亲戚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。”
“那事都过去一年多了。”宋招娣问,“我觉得就算那个人被判无期,施爱莲也不会替他出头。她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钟建国仔细想想:“那只能是给咱们添堵。”
“这个女人,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,非得弄得两家鸡犬不宁,她才高兴?”振刚忍不住问。
宋招娣:“亓老把她家亲戚弄进去,是因为她每周都去恶心更生。去年她不去了,亓老也没欺负施家小辈。我本来以为就这么相安无事了。”
“你愿意,她可不愿意。”钟建国推她一下,“吃饭,牛肉都快凉了。”走到餐桌前,坐下才说,“妙妙被退婚这事,也说明施爱莲只能冲大哥出手。”
宋招娣点头:“是啊。就怕她把大哥弄得没工作。”
“待会儿给亓老打个电话,给施爱连找点事做。”钟建国道,“吴家和施家的亲戚不少,我就不信只有那两个人有问题。再撑一年,更生毕业就好了。”
宋招娣:“吃过饭我就打。”
饭后,宋招娣把这事告诉亓老,亓老直接说,他立刻派人去查。
翌日,宋招娣带着三个儿子前往滨海,周四上午到达滨海。宋招娣见着钟卫国把亓家跟施家的恩怨和盘托出。
钟卫国听到他弟弟收养的俩孩子是亓老的孙子已吓傻,好半晌才回过神。随后,钟卫国就跟宋招娣说,他会交代家里人,就说有人看钟建国不顺眼,整不了钟建国,冲他们家出手。
宋招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连连道谢。
钟卫国笑道,当年要不是有钟建国接济,他们一家熬不过三年大灾难。更何况钟建国是他唯一弟弟,他不帮钟建国,还能帮谁啊。
周六上午,钟妙妙穿着一身红衣出嫁。她走后,宋招娣就把礼金给钟卫国。本来宋招娣打算给五十块钱,继而一想,钟卫国家里俩孩子,她家七个孩子。她这次给五十,以后钟卫国就得给她家三百五。往后物价上涨,礼金可能更多。
宋招娣干脆盯着钟妙妙的舅妈,钟妙妙的舅妈给十块钱,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,宋招娣也跟着给十块。
第二天,回门。钟妙妙婆家也给宋招娣准备一份回门礼。待钟妙妙回去的时候,娘家把礼物留下来,盛礼物的篮子还给钟妙妙,但篮子不能空。有钱没钱的人都会回一点东西,再放几块钱,一般是五块钱。宋招娣直接放五十块钱进去。
过了好几天,宋招娣都回到翁洲岛上了,钟大嫂上班的时候见着钟妙妙,才知道宋招娣给了五十块钱。
五月十五日,傍晚,钟大嫂用钟卫国办公室里的电话,打到钟建国家数落宋招娣一顿。
宋招娣没提钟妙妙被退婚那事跟她家有关,就说是钟建国叫她放这么多。
钟大嫂嫁给钟卫国时,钟建国已经考上大学,而钟建国是现役军人,几乎没回去过。钟大嫂不了解他,也知道钟建国不可能连这事都告诉宋招娣。指不定钟建国都不知道,收了侄女的回门礼,得回晚辈一点钱。
可是,宋招娣一口咬定,就是钟建国叫她给的。钟大嫂警告宋招娣一句,下次可不能这样做了。随后就把电话挂了。毕竟再说下去也是浪费电话费。
钟大嫂挂上电话,宋招娣就给廉烈打个电话,接电话的是刘萍。
宋招娣本来没打算跟她说话,一想刘萍嫁给廉烈快一年了,她从没给刘萍打过电话,便问:“我以前听廉大哥说,他的三个孩子猴精猴精,有没有捉弄过你?”
刘萍楞了一下,才意识到宋招娣关心她,连忙说:“没有。就是老大跟我说话的时候,我总有种她是长辈,我是晚辈的感觉,怪别扭的。”
“那是你在帝都人生地不熟,她怕你闯祸。”宋招娣道,“老二和老三呢?”
刘萍:“没有。我们跟我公公婆婆住一块,我公公还上班,我婆婆天天在家,他们不敢欺负我。”
“现在也在家?”宋招娣问。
刘萍:“没有。跟保姆遛弯去了。”
“嫁到廉家,是不是比你嫁给小金舒服?”宋招娣直接问。
刘萍脸颊微红,“嗯”一声:“你以前是不是挺看不起我?”
“一手好牌打的稀巴烂,你自己能看得起你自己吗?”宋招娣反问。
刘萍噎了一下:“你打过来不是找我吧?”
“找你男人。”宋招娣道,“回头记得跟廉大哥讲一声,我找他有要事。还有,记得给你弟弟介绍个对象,你伯母的身体不好,不一定能撑过这个夏天。你们都有着落,她死也能瞑目了。”
刘萍:“去年也说不好,不也没啥事?”
“这次严重。”小宋村有一部队电话,宋招娣打给她娘的时候,她娘说的。
刘萍:“我知道了。我婆婆早些天还要给刘苇介绍对象,她后来又不提了,可能觉得不合适。我今天再问问她。对了,那个小韩还在岛上吗?”
“你收拾东西走的那天,廉烈跟舍管员说他家住在紫腾院。”宋招娣道,“舍管员不知道紫腾院,后来问别人紫腾院在哪儿。人家告诉她,肖老他们住的地方就叫紫腾院。小韩吓得第二天就闹着要回老家,已经调走了。岛上的人都羡慕你嫁得好。”
刘萍不由自主地笑了:“人家就没请你帮她们介绍对象?”
“我是老师,又不是媒婆。”宋招娣说着,突然听到脚步声,抬头一看,钟建国回来了,“不跟你说,三娃他们放学了,我得做饭了。”话音落下,就挂上电话。
钟建国看一眼电话机:“这么不客气,谁啊?”
“刘萍。”宋招娣道,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?”
钟建国不假思索道:“想小宋老师了。”
“哪里想了?”宋招娣往楼上看一眼,三个儿子没下来,笑吟吟看着钟建国。
钟建国也怕三个儿子突然下来,小声说:“哪里都想。”
“那怎么办呢?”宋招娣故意问。
钟建国认真思考一会儿:“把你办了。”
“在哪儿办?”宋招娣继续问。
钟建国的脸一下子热了,注意到宋招娣满眼促狭:“我觉得客厅就不错。”
宋招娣抬腿朝他脚上踩一下:“想得美。过来洗菜,我做饭。”
钟建国倒抽一口气:“狠心的女人。”
“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。”宋招娣到厨房里把菜篮子递给他。
钟建国打盆水,把菜倒盆里,一边洗一边问:“宋老师,唱一段黄梅戏,就是咱们刚结婚的时候,你故意气我的时候唱的。”
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。”宋招娣问,“这一段吗?”
钟建国点点头:“对,我觉得可以改成,你淘米来我洗菜,夫妻双双乐开怀。”
“咱们真不该下来。”三娃转过身,一手拉着一个,“走,上楼。”
钟建国扭头看去,三个大儿子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们:“知道自己碍眼就不要吭声,默默离开。”
“看看,我说什么来着。”二娃道,“爸爸在厨房里,没叫咱们的时候,咱们跑过去只会被嫌弃。”
钟建国瞥他一眼:“这么有自知之明,还不赶紧滚蛋?”
三娃转过身想说,我还就不滚了。电话响了。
“应该是廉烈。”宋招娣道,“二娃,去接一下。”
钟建国好奇:“廉烈找你干什么?”
“我找他。”宋招娣道,“请廉烈那边帮咱们留意一下施家。施爱莲那个女人黔驴技穷,我怕她狗急跳墙。”
钟建国:“她不会的。必要时刻,她有可能跟吴伯宗离婚。”
“离婚?”宋招娣不信,“她就不怕吴家弄死他?吴伯宗可不是亓老。”
钟建国:“今时不同往日。改革开放了,国内待不下去,还可以去国外。”
“她又不会英语,去外国乞讨啊?”宋招娣问。
钟建国笑了:“我最喜欢听宋老师说话,嘴巴毒的能噎死人。施爱莲不跟你正面刚是对的。她要是来岛上找你,就你这张嘴也能把她气死。”
“谁是你媳妇?”宋招娣瞪着眼问。
钟建国:“当然是小宋老师。不过,你不能仗着是我媳妇,就不准我说实话。”
“爸爸,你还想吃牛排吗?”三娃问。
06
钟建国起身朝三娃脑袋上一巴掌,就去客厅接电话。
三娃冲着钟建国的背影挥挥拳头。
宋招娣咳嗽一声:“干什么呢?”
“活动筋骨。”三娃连忙收回手,走进来,“娘,我帮你洗菜。”
宋招娣:“你爸洗好了。”话音落下,二娃进来,“是不是廉烈?”
“是的。”二娃道,“廉叔问你找他是不是要说大堂姐的事,我说对的。我跟他说妙妙接已经结婚了,他吓一跳,还问怎么这么快,是不是出什么事了。然后爸爸就把电话拿走了。”
宋招娣:“我当初都吓一跳,何况廉烈。”顿了顿,“偷鸡不成蚀把米,说的就是施爱莲那种人。”
“她这么折腾,吴老头都不骂她吗?”振刚很好奇。
宋招娣笑道:“她哭哭啼啼说为吴家好,你们觉得吴家人会责怪她吗?”
“应该不会。”二娃想象一下,“那个女人真厉害。”
宋招娣:“你们以后遇到那种人,离远一点。这样的人防不胜防,不要觉得自己聪明,不会她被唬住。”
“你跟他们说这些没用。”钟建国走进来,“只有他们把人带回来,你试一下。”
宋招娣:“我?我怎么试?”
“婆媳矛盾。”钟建国提醒她。
三娃看了看他爸又看看他娘:“爸爸让娘当恶婆婆?”
“出去,这里没你的事。”钟建国瞪他一眼。
三娃撇撇嘴:“出去就出去,你以为我想在这里当电灯泡啊。”不但自己出去,还把二娃和振刚拽走。
钟建国盯着他走远,才说:“廉烈说他会跟他前小舅子讲,叫他那边留意着。”
“除了这个没说别的?”宋招娣问,“比如给刘苇介绍对象,我和刘萍讲过。”
钟建国:“没有。估计是刚到家就给咱们打电话,刘萍还没来得及告诉他。”
“爸,大姨夫的电话。”
二娃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。宋招娣心里一咯噔:“不会出事了吧?”
“可能。”钟建国听宋招娣说过,杨氏的身体不大好,“自从你们村里安电话,这是你大姐夫第一次给咱们打电话。”说着话就往外走。
宋招娣连忙擦擦手跟上去,见钟建国一脸凝重,等他挂上电话就问:“是不是?”
钟建国点点头。
宋招娣:“那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,明天一早走。对了,记得去学校帮我们请几天假。”
“没有们。”钟建国道,“杨婶是你大姐的婆婆,你大姐夫说他们仨就不用过去了。还说二娃和振刚今年得参加高考,叫他们好好复习。”
宋招娣回想一下:“我隐约记得我姨的公爹去世,也是我娘和我爹去的,我们几个没去。那,你们仨就别去了。”
“行李回头再收拾吧。”钟建国道,“我帮你一起收拾。”
宋招娣点点头,回厨房继续做饭。
翌日早上,宋招娣只身一人前往滨海。到达县城汽车站,宋招娣就看到大力。
半年没见,大力长胡子了。宋招娣见他的胡子很长,忍不住问:“怎么不把胡子剃掉?”
“我爸说,剃掉会长得更快。”大力道。
宋招娣顿时无语:“你不刮胡子,该长还是长。”顿了顿,“你小姨夫每天早上都刮胡子,两天不刮,下巴上就漆黑一片。别听你爸胡说,胡子邋遢,人家姑娘看见你都不想跟你说话。”
“那我回去就刮掉?”大力忙问。
宋招娣:“送走你奶奶再刮。对了,你身上的衬衣是谁的?我瞧着怎么有点小。”
“我爸的。”大力道。
宋招娣不禁翻个白眼:“是不是你妈说你现在还长个,叫你先穿你爸的衣服凑合一下,过年的时候再给你做新的?”
“不是。”大力道,“我妈说我现在还是学生,没必要穿太好。”
宋招娣叹了一口气:“你妈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。回头我找她谈谈。正青春的小伙子,穿的跟老头似的,她也不觉得丢人。”
大力“嗯”一声,没说话。他知道就算他拦着,宋招娣现在答应了,回去还是会数落他妈。
宋招娣到小宋村的第二天,杨氏就下葬了。因刘洋和宋来宝都有心理准备,倒也没觉得杨氏走的突然,也没太伤心。
杨氏下葬当天,宋来男和她丈夫去了,段大嫂老两口,刘萍和廉烈以及刘苇也去了。刘洋的父亲的尸骨还没找到,刘洋做主把杨氏的骨灰埋在小宋村。他日找到他父亲,再把两人迁回老家。
刘洋的决定,段大嫂一家没意见。段大嫂也觉得埋在这边合适,逢年过节,刘洋都能带着几个孩子去看看她。
送走段大嫂一家,宋招娣并没有回去,第二天早上就拉着宋来宝去镇上买一堆布。
宋大力本来要跟段大嫂他们一块回滨海,被宋招娣拦住。布买回来,宋招娣去借个尺子,给三个外甥每人裁四套衣服。
宋来宝看到桌子上一大堆布,眉头紧皱:“你给他们做这么多衣服干什么?”
“做了穿!”宋招娣看她一眼,“我这次真应该把二娃他们带过来,叫你看看我们家孩子穿的什么,你家孩子穿的什么。”
宋来宝:“你和钟建国一个月几百块,我们能跟你比?”
“你们地里种着稻子,爹娘养牲口,你和姐夫上班,说不定一年赚得比我们还多。”宋招娣道,“我们家,不算自立和更生,还得养五个孩子,你们家才三个。”
大力就知道姐俩得叨叨:“小姨,我们家准备盖房子,盖两处。”
“盖这么多干什么?”宋招娣不禁问。
大力:“我妈说以后家里人多了,不多盖一处,住不下。”
宋招娣想一下:“这样啊。”
“是呀。”宋来宝道。
宋招娣:“你在这边盖,不如在县里买块地盖了。”
“县里?”宋来宝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宋招娣:“大力以前说过,希望毕业后能回来,现在还是这么想的?”
“姥姥和老爷年龄大了,我爸妈也不小了,我在县里,家里有点事,我也能帮上忙,不用到处求人。”大力道。
宋招娣:“那就去县里买地。以后你们去县里过年。也省得他们往这边跑。”顿了顿,“冬天经常下雪,这边都是泥路,来回也不方便。”
“小姨的主意好。”刘根突然开口,“妈,你搁县里盖房,我去县里上学就不用住宿舍了。”
宋招娣瞥他一眼:“你想的挺好。你妈就算搁县里给你们哥仨一人盖一处大瓦房,你也得住宿舍。住在家里,没人管没人问,你还不上天?!”
刘根脸色微变:“我去看看牛吃饱了没。”不等宋招娣开口,转身就走。
“他怕你?”宋来宝数落刘根一句,刘根会回她十句,见刘根没还嘴,宋来宝很惊讶。
宋招娣:“可能吧。大姐,你们现在住的房子确实得推倒重新盖,我还是建议就盖这一处。”
“可县里也没有咱们认识的人,人家会把地卖给我们吗?”宋来宝很担心。
宋招娣笑道:“你找村长跟你们一块去,把大力也带上。回头人家要是问大力是谁,你就说是你儿子,在滨海师范大学读书,明年回县里教书。”
“按照招娣说的办。”宋父想到其中关键,“我明儿就去找村长,就说大力明年回来,怕学校没老师宿舍,想给他盖一处房子。”
宋来宝皱眉:“我没听懂,大力回来跟买地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我听同学说县一中的老师,学历最高的是大专。”大力道,“我是本科。咱们找的人如果有孩子,想叫我辅导功课,肯定会帮咱们办这件事。”
宋招娣点头:“大力说得对。就算用不着大力,听到大力是大学生,人家也会高看一眼。更何况咱们华国人讲究多一个朋友多条路。”
“那我们试试。”宋来宝问,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宋招娣:“明天一早就走。””
“那我给你煮几个鸡蛋,留你路上吃。”宋母道,“咱家的玉米还可以吃,我再给你煮几个玉米。”
宋招娣顿时一脑门黑线:“娘,我一个人,吃不了那么多。”
“吃不了就给别人。”宋母道,“去年建国的舅舅和蔡老师来看我们,都跟我们说了。他们当初来我咱们村,就是因为你跟人家蔡阳闲唠嗑,蔡阳才把他爸弄到这边。
“今年春节,以前在咱们村的那些知青也来了。他们说当初要不是你跟他们说以后会恢复高考,他们就,就那个什么来着?”
宋父:“自暴自弃,破罐子破摔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宋母道,“结一份善缘,说不定以后又能碰到个像蔡老师那么有本事的人。”
宋招娣点头:“好吧。我听你们的。”
翌日中午,宋招娣拎着六个玉米,十个鸡蛋,以及十张鸡蛋饼和几件衣服,登上火车。
北方这时候还不甚热,早上做的吃食能放到中午。宋招娣觉得鸡蛋饼放到晚上会变味,坐上车就打开油纸,她先吃一张饼,然后给坐在她对面的一对带着俩孩子的中年夫妻五张饼。
到了晚上,又给人家四个玉米。吃的那家人忍不住问宋招娣带了多少吃的。
宋招娣当然不能说实话,就说我娘总怕我吃不饱。
吃了宋招娣的鸡蛋饼和玉米,中年夫妻很不好意思,就把包里的樱桃拿出来,发现宋招娣带着喝水的瓷缸子,就给她倒满满一缸子。
宋招娣笑着收下,把包里的鸡蛋拿出来,十个鸡蛋,五个人,正好一人两个。中年夫妻懵了,接也不是,不接也不是。
中年女人犹豫一会儿,接过鸡蛋,把剩下的樱桃给宋招娣。
早两年还没人敢拿自家产的东西出来卖。今年宋招娣来滨海两次,都看到有人挑着扁担兜售自家产的东西,便把樱桃还给对方,打算到申城的时候再买。
对方不要,宋招娣就说她得坐两天车,到家里樱桃就坏了。瓷缸子里的这些就够她吃的了。
中年夫妇听她提“两天火车”,便问宋招娣去哪儿。宋招娣跟他们说去杭城,一来二往,几人熟了。
中年夫妇做两站就下车了,临下车时还跟宋招娣说他们家在哪里哪里,宋招娣要是来这边,一定要去他们家坐坐。
宋招娣笑着说好。
坐在车里看到中年夫妇一人牵着一个孩子,急匆匆往家赶,宋招娣却不由自主地想到,放在后世,别说叫她去家里坐坐。她多问一句,人家都会把她当成心怀不轨之人。
有人下车就有人上车,宋招娣邻座来了一对父子,宋招娣偷偷打量对方一番,瞧着是像是探亲,面坐到对面跟对方攀谈起来。
这个年代的人很是淳朴,宋招娣给他们打招呼,他们也没多想,就觉得宋招娣这人很健谈,便顺着宋招娣的话往下说。
宋招娣听出他们老家的高中师资力量不行,有个亲戚在申城当老师,就去亲戚家住两个月,跟学校说孩子在家复习。
离高考还有两个月,不应该在家老老实实复习吗?即便那个老师是本科生,也没法辅导四科功课啊。宋招娣便试着问,他们有没有买《高考资料》。
话音落下,前后左右的人全围过来,问宋招娣什么高考资料。这下换宋招娣诧异了,就说名字就叫《高考资料》,去年年初就有了。
众人摇头说不知道,也没听说过,更没去过新华书店。
宋招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跟他们说到了申城就去新华书店,那本书是帝都大学校长带领一群很厉害的老师编的。说完拿出樱桃,请大家吃樱桃。
樱桃吃完,宋招娣收获一堆东西,有咸鸭蛋,有大葱卷饼,有桑葚,还有两个香瓜。宋招娣本意是把缸子清空,她找列车员倒热水。
缸子是空了,座位上放一堆吃的。幸亏这个年代出行的人少,否则,她只能搁怀里抱着。因为火车晃,像香瓜,放在没有拉链的布包里会颠出去。以致于后来再有人上车,宋招娣也不敢再跟人套近乎,端是怕下车的时候拎一大包东西。
回到家中,宋招娣洗个澡,上楼睡一会儿,三娃他们也快放学了。
07
哥仨回到家看到桌子上的香瓜和桑葚,双眼一亮,就往楼上跑,看到房门敞开,就往厨房跑,不出意外,宋招娣厨房里,还正在和面。
振刚卷起袖子:“老师,我来吧。你坐下歇歇。”
“快好了。”宋招娣道,“咱们晚上吃西红柿炒鸡蛋盖浇面。”
三娃:“这个我会做。娘,我来做。”
“行啊。”宋招娣道,“二娃,你和振刚要是能考到帝都,今年我多给你们点钱,叫大娃带你们去羊城。”
三娃忙问:“离港城很近的羊城?”
“对的。”宋招娣道,“玩一个月再回来。咱们这边有的,那边也有,咱们这边没的,那边也有。”
三娃:“二哥,我监督你俩。”
“别急,听我说完。”宋招娣道,“二娃,到那边去衣服店里看看那边流行的衣服,回来按照那种类型设计。”
二娃不解:“为什么?”
“你现在还不是名扬海内外的设计师,市面上流行什么,你做什么,才能卖得出去。”宋招娣道,“即便你觉得很难看。等你赚到很多钱,可以请很多人,生产出很多衣服,就算没人买也不怕,还可以打广告的时候,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设计衣服了。”
振刚注意到一个词:“打广告?””
“比如报社的桌椅坏了,二娃给他们买一批桌椅,报社收下东西,就会把二娃做的衣服刊登在报纸上。大家看到了,就会去店里买二娃的衣服。”宋招娣道,“广而告之,简称广告。”
三娃:“娘,咱们有钱啊。”
“你娘我存的那些钱,只够二娃买地建厂房,买三五台缝纫机,请四五个工人。”宋招娣道,“二娃,我叫你看那边流行什么样的衣服,并不是让你照着别人做。
“照着别人做,那叫抄袭,抄袭别人的设计,就是小偷。以后你出名了,同行会鄙视你。想赢得同行尊敬,想把自己的衣服卖到国外,就要老老实实设计。”
二娃:“娘,我对自己有信心。”
“好儿子!”宋招娣不吝称赞,“收好设计稿,等你大学毕业,咱们就去杭城买地。”
三娃好奇:“为什么要去杭城?”
“那边是省会,等等,我们不用去杭城,去甬城就行了。”宋招娣猛地想到,“甬城离港口近,以后衣服做出来直接走海运,海上安全,还不用转车。”
振刚:“我以前想的是甬城,老师说杭城,我以为您觉得杭城大,能卖出去很多衣服,就没提甬城。”
“我是人,不是神仙。”宋招娣也笑了,“难免有考虑不周的时候,以后再遇到类似事,一定要提醒我。”
三娃:“娘,我提醒你。”
宋招娣打量他一番:“你还是先去摘几个番茄吧。”
“什么人啊。”三娃不禁嘀咕,“我发现你越来越偏心了。”
“你小时候多睡一会儿,你娘都怕你生病,对你比对我还用心。”钟建国倚着门框,“我看你娘不是偏心,是心终于摆正了。”
三娃也听大娃说过他小时候的事:“娘经常嫌我烦,也是心摆正了?”
“你娘不是嫌你烦,而是嫌你黏人。”钟建国道,“三娃子,你是男孩子,别跟个姑娘似的,天天娘长娘短,离了你娘像天塌了似的。”
三娃哼一声:“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怕我跟你抢娘。”
“你们爷俩别吵了。”宋招娣道,“三娃,去摘番茄,钟建国,把我的衣服洗了。”
钟建国不敢置信:“我接到你大姐夫的电话,知道你今天到家,特意早点回家,你就叫我洗衣服?”
振刚拿起擀面杖准备擀面条,听他这么说,忍不住笑道:“钟叔不愿意给老师洗衣服?”
“你给我闭嘴!”钟建国瞪一眼他,“你和二娃做饭,我和小宋老师去洗衣服。”
二娃啧一生:“真是我亲爸。”
“我是你亲爸,怎么了?”钟建国瞪着眼问。
二娃:“没怎么着。我就是觉得要不是亲生的,也不敢天天把我们几个当童工用。”
“你,你后爸是不敢把你们当童工用,但他会把你们赶出去。”钟建国道,“一个比一个能吃,也就是你老子我,换成别人,你们现在还不如童工。”
二娃呼吸一窒:“你是我爸,我让着你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让。”钟建国道,“想说什么尽管说,老子不会骂你不孝,忤逆长辈。”
宋招娣悠悠道:“钟师长,还洗衣服吗?”
“洗啊。”钟建国转身,不忘把宋招娣拉走。
二娃看一眼两人的背影,很想叹气:“大哥以前还说,我们都去上学了,家里只剩爸和娘,他们会寂寞。咱们全都走了,爸得高兴的放鞭炮。”
“做梦都能笑醒。”振刚加一句。
二娃无奈:“也不知道沈团长是不是也这样。”
“沈团长什么样,我不知道。”振刚道,“钟叔这样的,我可以很肯定,不多见。”
钟建国咳嗽一声。
振刚吓得哆嗦一下,小声问:“还没出去?”
“爸爸端一盆水进来,看样子打算在客厅里洗。”二娃道,“可能是压水井边有蚊子。”
三娃跑进来:“蚊子可多了。”把番茄递给二娃,“我去楼上拿风油精。幸好再过两个月就能去羊城了。”
“羊城没蚊子?”二娃忙问。
三娃:“不知道啊。不过,我觉得就算有也没这边多。帝都都没这边蚊子多,羊城肯定也没有。”
“去羊城干什么?”钟建国抬头问宋招娣。
宋招娣把刚才跟二娃说的话大致说一遍:“老钟同志,我想叫大力和刘根跟大娃他们一起去。”
“我没意见。”钟建国道,“但我想知道为什么。”
宋招娣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:“大力才二十岁,被我大姐打扮的跟个小老头似的。以后找对象,媒人给他介绍个好姑娘,人家也看不上他,太不讲究了。”随后把大力穿的衣服,发型跟钟建国说一遍。
钟建国笑道:“他还小,过几年就知道捯饬自己了。”
“过几年也不知道,因为有他妈在他耳边念叨,这样穿挺好。”宋招娣道,“我大姐哪点都好,就是太会过日子。以前不舍得吃,我念叨几次,舍得吃又不舍得穿。唉,说起她我就头痛。”
钟建国:“那咱就不说她。这次见着你二姐了吧?”
“见着了。”宋招娣道,“埋杨婶的那天,穿着新衣服去的。脖子上戴个金链子,手上还带着一个银戒指,我总觉得她又干偷鸡摸狗的事了。”
钟建国:“你外甥女都快嫁人了,再过几年她就当外婆了。又不是小孩子,偷东西被送进去,也是她自找的。
“你觉得施爱莲会不会把我二姐弄进去?”宋招娣突然想到的。
钟建国:“我觉得不会。她想搞臭妙妙的名声,是报复咱们。动你二姐,你会觉得你二姐活该。再说了,很多人盯着施家,她也不敢碰公检法系统。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宋招娣道,“恨吴家的人可不止亓家。”
钟建国看到盆里的水变黑:“这些衣服你穿几天了?”
“两天。”宋招娣道,“不是我身上脏,是火车上脏。”往厨房里看一眼,小声说,“咱们好好活着,以后我带你去坐又快又不颠簸,还没有噪音的火车。”
钟建国小声问:“有那种车?”
“有的。”宋招娣道,“杭城到帝都四个半小时。”
钟建国猛地睁大眼:“这么快?快赶上飞机了。”
“确实这么快。”宋招娣道,“咱们国家走上正轨,发展特别快,可以说是飞速。”
钟建国深吸一口气:“那我可得好好活着。”
“爸爸生病了?”三娃从楼梯下跳下来就问。
钟建国噎了一下,险些呛着:“我好得很。去看看你二哥和振刚做好饭了没,你娘饿了。”
“又说悄悄话。”三娃把玩着风油精,到厨房门口就问,“二哥,振刚,有蚊子咬你俩吗?我帮你们涂风油精。”
宋招娣端着衣服出去。
钟建国端着脏水跟上去:“三娃小的时候,你就不该惯着他。十五岁了,还跟个七八岁的孩子似的。”
“别诬赖我。”宋招娣道,“是大娃他们几个让着他,才把他惯得跟个孩子似的。”
钟建国:“那我也让着你。你说得对。”抬头看到沈宣城正在晾尿布,眉头一挑,“宋老师,你觉得他们会不会继续生?”
宋招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:“应该不会。肖秀容快四十了。”
“我倒是觉得肖秀容想给他生个儿子。”钟建国问,“要不要打个赌?”
宋招娣:“赌赢了有什么好处?”
“娘,电话,更生哥哥,快点。”
三娃的声音传进来。钟建国和宋招娣相视一眼,就往屋里跑。宋招娣接过话筒递给钟建国:“你接。”
钟建国笑笑摇摇头:“喂,更生,是我,对,什么?你那个姥爷病了?你亲妈叫你去见他最后一面,还去学校里找你?”
“问问更生他同学怎么说。”宋招娣提醒。
钟建国:“更生听见了,更生说他同学叫他去,见一面又不会少一块肉。”
“你跟更生说,我心脏病发,叫他回来见我最后一面。”宋招娣道。
08
钟建国被口水呛一下,瞪着宋招娣:“别胡说!”
“我很认真。”宋招娣道,“给更生的校长打电话,请校长通知更生。”
钟建国:“不行,不能把人家校长扯进来。”
更生听到父母的对话,无语又有点想笑:“爸,不用这么麻烦。回头叫我爷爷的警卫去通知我,我就说是你的警卫,反正我同学也不认识。”
钟建国:“这样也行。做戏做全套,别忘了去找大娃和振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更生道,“爸,我觉得这事是真的。我那个姥爷真有个三长两短,帝都这边的局势会变一变,还有可能影响到你们那边。爷爷早几天说赵司令快退了。”
钟建国:“吴家人心术不正,肖老不会把他们的人调过来,这一点你不用担心。是不是用你爷爷家的电话打的?”
“不是,校长办公室里的电话。”更生道,“爸爸,不说了,校长得回家了。”
钟建国挂上电话,“小宋老师,要不你再请两天假?”
“不着急。”宋招娣道,“晚上十点多去医院,我在医院里住两天。赶明儿左右邻居问起来,就说我胸口痛,险些晕过去。以防万一,留院观察两天。”
钟建国佩服:“你真行,谎话信手拈来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宋招娣道,“我是谁?”
三娃抢答:“闻名全国的宋老师。”
宋招娣乐了,朝他脸上拧一把:“都没你会接话。”
“那你在屋里歇着,我去冲洗衣服。”钟建国说着话往外走,突然停下来,“招娣,别人不知道你装病,会不会拎着东西来看你?比如沈家老太太。”
宋招娣:“看就看,反正我也帮过他们家好几次。”
“也对。”钟建国想到宋招娣以前鼓励她的学生不要放弃学习,后来又建议帝都大学校长编《高考资料》,“那就这么办,我明天上午也不去营区了。”
大娃乍一听更生说,宋招娣心脏病发,脸色煞白,险些摔倒。吓得更生连忙扶住他,趴在他耳边说,宋招娣装的。
大娃气得朝他胸口捶一拳,就去找老师请假。与此同时,亓老给自立的校长打个电话,叫自立回去一趟。
哥俩去找振兴的时候,更生不敢再说宋招娣心脏病发,只说家里出事了。当天夜里,三兄弟就坐上飞机。
机票是亓老使人买的,第二天下午三兄弟就到家了。只是还没进家门,沈老太太就告诉哥仨宋招娣在医院里。
哥仨找到宋招娣所在的病房,就看到里面全是人,得有十几口人。
众人看到大娃他们回来,便找个借口离开,好让他们娘几个说说话。
大娃盯着宋招娣,双手叉腰,面无表情:“宋老师,医院里舒服吗?”
“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装病了。”宋招娣道,“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。”
大娃:“活该!”
“过分了,大娃。”振兴提醒他,“老师也不想,这不是没办法么。咱们上飞机的时候,亓爷爷的警卫员说施家那老头确实在医院里。除了老师和钟叔生病这个理由,无论更生找什么样的借口,别人都会说他铁石心肠。”
更生:“爸是师长,不好装病,只能委屈娘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宋招娣笑道,“我昨天刚回来,特别累,正好今天不想去上课,趁机歇一天也好。对了,你们没告诉自立吧?”
更生:“爷爷叫我打电话通知哥,还说等我那个姥爷出院了,我们再回去。”
“他要是一直不出院呢?”振兴问。
宋招娣:“再过二十来天你们就放假了,这学期的课还没上完?”
“我没关系。”更生道,“大娃得回去。”
宋招娣想一下:“那过两天大娃就回去。反正你没见过更生的亲妈,她敢去找你,你就说不认识。找到你宿舍,你也别搭理她。”
“如果更生的姥爷真病了,她估计也没时间去学校找我。”钟大娃道,“我们那个学校进去都要登记,我说不认识她,她想去宿舍堵我,警卫也不会放她进去。”
宋招娣:“那我就放心了。你们回去歇歇,我明天上午就回去。”
“三娃他们呢?”大娃问。
宋招娣想问,你们不知道?话到嘴边看到三个包,顿时明白几个儿子没回家:“在家做饭呢。”
“那我们在这里陪你,等他们来了,我们再回去。”大娃问,“过几天振兴跟我一块走吗?”
振兴:“我们老师对我特好,听说我养母病了,老师给我十天假。”
“你老师真好!”大娃羡慕,“我们老师都跟阎王爷似的。”
宋招娣笑着问:“你爸是什么?”
“我爸?”大娃认真思考一会儿:“我不想知道他是什么。”
宋招娣乐了:“怎么不说你不敢呢。”
“对了,娘,刘萍怀孕了。”更生刚刚想到。
宋招娣楞了一下:“怀孕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从小宋村回来,刘萍不舒服,廉叔带她去医院里检查,查出来的。”更生道,“我本来想等周末回到爷爷再打电话告诉你。”
宋招娣眉头紧皱:“廉烈的三个孩子怎么说?”
“就是廉叔的大女儿告诉我的。”更生道,“那姑娘去年考上我们学校了,就比录取分数线高三分。我早两天在食堂里碰见她,她说的。
“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,就说刘萍姑都三十多岁了,还能生吗?那姑娘张嘴就说,肖姨快四十了还能生个健健康康的孩子,她后妈怎么就不能生了。我听她这么说,连忙说可以,可以。”
宋招娣:“听你的意思,她没意见?”
“估计觉得刘萍没什么威胁。”更生道,“再说了,廉叔和刘萍都有工作,孩子出生了,平时由保姆照顾,寒暑假还是他们姐弟仨照顾。指不定孩子长大了,跟哥哥姐姐亲,跟刘萍和廉叔的感情一般般。”
宋招娣点头:“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。刘萍和廉烈回到家,孩子都该睡了。他们上班的时候,孩子可能还没醒。要是先学会叫哥哥姐姐,那姐仨得把刘萍的孩子当成儿子疼。”
“万一是个女孩呢?”振兴问。
宋招娣:“那就更构不成威胁。至于以后,刘萍有退休工资,请两个保姆或者去养老院,比儿子和儿媳妇伺候的还舒服。”
“娘怎么这么清楚?”更生不禁问。
钟建国推开门:“因为你娘找人打听过。”
“爸?”大娃回过头,“你回来了。等等,找人打听是什么意思?”
钟建国:“等我们老了,我们就去养老院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振兴下意识问。
钟建国:“你们得上班。周末去看看我们就行了。”
“你们平时就呆在养老院?”振兴问,“那哪成。到时候——”
大娃打断他的话:“你想多了。他们是怕咱们拦着他们,不准他们出去玩。住在养老院里,没人能管住他们,想去哪儿去哪儿。搞不好咱们去看他们,还得预约。”
“是你想多了。”钟建国道,“我们七老八十了,能去哪儿?”
大娃:“沈影的奶奶还八十了呢。照样能一个人从这边坐车到海南。”
“你娘还搁病床上躺着呢。”钟建国提醒他。
大娃反问:“爸爸是觉得我娘活不到八十岁?”
钟建国噎了一下: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可是你就是这么想的。”大娃肯定道。
宋招娣揉揉额角:“病人需要静养,你们爷俩出去吵,吵够了再进来。”
大娃嗤一声:“我懒得跟他叨叨。”
“我也懒得跟你叨叨。”钟建国鄙视他一眼,“招娣,躺下睡一会儿,等一下吃饭了,我再喊你。”回头对三个儿子说,“你们回家吧,这里有我就行了。”
大娃顿时觉得心累:“你要不是我亲爸,我,我都,算了,我先回家洗个澡。”拎着包就走。
更生见状,连忙说:“爸,我也回去洗个澡。”
钟建国摆摆手,快滚蛋!
振兴噎了一下,冲宋招娣笑笑,转身就走。
宋招娣无语:“看你把几个孩子给气得。”
“是他们气我。”钟建国道,“算了,不说他们。我来之前给亓老打个电话,施老头在医院里抢救。亓老还说,更生一走,他就派人在学校里散布,你心脏病发是被更生的亲妈气的。”
宋招娣笑道:“姜还是老的辣。这样一来,不明真相的人一定会打听我为什么生气。”
“是的。”钟建国道,“施爱莲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更生不在学校,估计会气得诅咒你。”
宋招娣笑道:“诅咒能把人咒死,世上就没杀人犯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钟建国听到脚步声,回过头,看到二娃拎着篮子过来,后面跟着振刚和三娃。哥仨神情严肃,不知道真相的人看到他仨这样,一准会觉得宋招娣病的不轻,忍不住说,“他仨得你真传啊。”
宋招娣:“我儿子。”
“宋老师真美。”钟建国瞥她一眼,无奈地说。
宋招娣笑睨了他一眼:“谢谢夸奖。”
“别打情骂俏了。”二娃道,“先吃饭吧。等我们走了,你们再继续。”
钟建国:“饭留下,你们出去。”
“行,我们走。”二娃冲两个弟弟说,“咱们回去吃饭。”看一眼钟建国,“有本事晚上也别回家。”
钟建国回家洗个澡就去医院跟宋招娣挤一个房间。
大娃早上醒来,没找到他爸,压水井和脸盆上连一滴水都没有,立刻猜到钟建国晚上没回来。
为什么这么肯定?钟建国平时不讲卫生,但他早上起来会先洗脸刷牙再干别的。
更生随后下来,看到大娃双手叉腰,一脸无奈,忍不住问他出什么事了。听他说完,顿时后悔多嘴:“那咱们还去不去医院?”
“不去。”大娃道,“我感觉他们会赶在咱们做好早饭前回来。”
三娃听到了:“那咱们赶紧做,把饭吃完,让爸没得吃。”
“娘呢?”大娃问。
三娃不禁拍拍脑袋:“忘了还有娘。那就留一点饭。爸不好意思跟娘争。”
“我觉得你们得先接个电话。”振兴也下来了,“大早上往咱家打电话的,我觉得只有亓爷爷。”
更生拿起话筒,不由自主地笑了。
09
大娃见他这样,眼中一喜,小声问:“不行了?”
更生点点头,对电话那端的亓老说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就把电话挂了。然而,话筒还没放下,三娃就大叫,今天必须得吃顿好的庆祝一下。
“我去买菜。”振兴道,“你们仨今天还得去上课。”
大娃:“我去做饭。振刚,去医院告诉娘,再在医院里住几天。”
“还住?”振刚问。
大娃:“住到施老头出殡。”
“医院会不会觉得娘占用医院资源?”二娃提醒大娃。
大娃:“娘又不是把医生请到家里来。再说了,床位紧张的是妇产科,不是心外科。更何况娘又没让护士去输液,也没让医生给她看病,就借医院的病房用一下。”
“学校那边也得继续请假?”二娃问。
更生:“明天周六,后天周日,娘周一就能去上课了。不用再请假。”
振刚怕宋招娣已经在办出院,听几个哥哥说完,连忙骑车去医院。到病房里,看到钟建国正收拾衣服,连忙把门关上,把施老头病逝的消息告诉两人。
宋招娣觉得一直请假对不起学生,振刚这么一说,心中那点愧疚瞬间被喜悦冲掉。转身躺在床上,使唤振刚:“去食堂帮我打点饭。”
“大娃已经开始做了。”振刚道,“老师还没刷牙洗脸吧?我去端水。”
钟建国:“你们回去吧,我在这里陪她。以防她突然昏倒。”
“昏倒?”振刚楞了一下,连忙问,“老师真不舒服?”
钟建国:“乐晕。”
振刚松了一口气,很是无奈:“钟叔,您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。老师再来两次,她心脏查不出毛病,我们得被她吓出心脏病。”
“年纪轻轻,张嘴病,闭嘴病,有这么咒自己的吗?”梁护士长推门进来,故意大声问,“宋老师,今天感觉好点没?”
振刚:“好多了。伯母,你们聊,我回家给老师拿饭。”
“拿饭?”梁护士长连忙问,“今天不出院?”
宋招娣:“施家那位死了,我再在医院里住几天。这几天还劳烦护士长帮忙遮掩一下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梁护士长道。
赵司令把自立和更生偷出来那天,没想到这么多。亓老能出来,可以说在赵司令意料之外。施爱莲若是不去学校找更生,亓老也不会现在就对施家出手。
施家和亓老提前斗起来,赵司令虽然没掺和,在吴、施两家眼中,他就是亓家这派的人。梁护士长早些日子也怕施家和吴家人对付他们家人。
宋招娣给沈宣城和刘萍介绍对象,钟家找两个朋友,梁护士长不怕了,如今施家老头病逝,梁护士长只想说,今天真是个好日子。
同一时间,施爱莲找到亓家。然而,亓老出去了,家里只有保姆,施爱莲就问保姆知不知道钟家的电话号码。说话时还拿出一叠钱。
保姆收下钱,告诉施爱莲,她不知道。随后请施爱莲出去。
施爱莲气得咬牙切齿,拿着包转身就走。
保姆立刻给亓老打电话,告诉他,不出他所料,施爱莲来了。在这里碰了壁,她可能会去别家。
亓老说一声知道了,就给廉老打电话。
医院人多,刘萍月份浅,廉老夫人怕病人家属撞着刘萍,亲自出面给刘萍请两个月假,刘萍此时就在家里休养。廉老便通知廉老夫人,告诉刘萍,这几天哪都别去。
刘萍跟金礼辉在一块的时候,怀孕八个月了还在医院里上班。如今还没俩月,她婆婆就叫她在家休息。有了对比,刘萍终于明白当初宋招娣为什么跟她说,你老老实实的别瞎折腾,好日子还在后头呢。
珍惜现在的日子,刘萍特别听话,廉老夫人不准她出去,她就窝在屋里,连院子里都不去。
知道钟家电话号码的,除了亓家、廉家就是肖家。而廉家最好骗的人是刘萍,刘萍不出来,施爱莲又不敢去肖家,不得已,第二天早上亲自飞往翁洲岛。
亓老料到施爱莲不会善罢甘休,便使人盯着她。她这边刚上飞机,亓老就给更生打电话,告诉他施爱莲去了。
更生没想到他都躲回家了,施爱莲还不死心,只能去医院找宋招娣。
宋招娣一听施爱莲坐飞机到甬城,下午能到岛上,立刻叫几个孩子收拾东西,回家!
今天是周末,李兰英不上班,正在院里洗衣服,看到宋招娣回来,好奇地问:“宋老师病好了?”
“没有。”宋招娣道,“胸口一阵一阵痛,医生怎么查也查不出来,就让我回家养着。”
李兰英睁大眼:“那,那万一晕过去了可怎么办?”
“李姨,我娘暂时没事。”更生不大高兴,“医生也教过我们急救措施。”
李兰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:“我,我这不是关心宋老师么。”
“我知道您的心是好的,但你说话真不中听。”更生以前就想说,碍于两家是邻居,低头不见抬头见,孙团长又是他爸手下的兵,才一直忍着。
宋招娣笑道:“好了。我又不是玻璃做的,哪能别人一碰,我就不行了。小李,谢谢你关心。我的身体我不知道,只要不生气,啥事没有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李兰英更尴尬,“那宋老师好好休息,我就不打扰您了。”
宋招娣进屋,瞧着家里一尘不染,很是满意:“振兴,去给我倒杯水,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对付更生的亲妈。”
“娘刚才说不能生气,回头那个女人来了,你就装作被她气晕了,不就好了?”大娃说。
宋招娣乐了:“我就是这么想的,怕吓着你们,所以咱们商议一下,怎么才能演的跟真的一样。”
“不告诉二娃他们,就能演的跟真的一样。”大娃道,“就怕三娃那个熊孩子一生气,拿起砖头就拍施爱莲。”
宋招娣:“告诉他们,三娃照样会趁机揍施爱莲一顿。对了,他们呢?”
“买菜去了。”自立道,“娘,回头我看着他们仨。”
宋招娣:“那就这么办。”
“要不要告诉钟叔一声?”振兴道,“他万一当真了,很有可能开飞车回来。”
宋招娣想一下:“等他中午回来,我就告诉他。”
十二点多,宋招娣他们都吃饭了,钟建国才回来。
到家听到宋招娣装晕,钟建国都忍不住同情施爱莲:“估计她做梦都想不到,来一趟翁洲岛,没能把自立和更生带回去,还落一个气死自立和更生养母的名头。”
“她如果识趣,他日吴老头也死了,更生也不会对她赶尽杀绝。”宋招娣道,“可惜,她自己是那样的人,就觉得别人也是那样的人。聪明反被聪明误。”
三娃:“娘,她真敢来,我让她有去无回。”
宋招娣扶额,看向四个大儿子:“我说什么来着?”
“三娃,我警告你,你敢乱来,我揍你的卧床仨月。”大娃瞪着他说。
三娃打了个哆嗦,又忍不住说:“就这么放她回去?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
“揍施爱莲那种人,你都不怕脏了手吗?”宋招娣问。
三娃想说不怕,可他觉得他如果说了,挨揍的就是他:“怕啊。”
“怕就老实点。”大娃指着他说,“到时候你想怎么着都行,就是不能抄家伙。”
三娃眼珠一转:“我知道了。”
下午有一班船是三点靠岸。两点半,宋招娣就和七个儿子坐在家里等着施爱莲。然而,楼上的钟响四下,施爱莲还没到,宋招娣坐不住了:“那个女人不会找错了吧?”
“不可能!”更生道,“她又不是我叔和我姑。”
宋招娣:“大娃,你没出去过吧?”
“你怕我把她忽悠走?”大娃道,“我以前忽悠更生的叔和姑,是咱们那时候还不知道亓爷爷已经住进紫腾院。”
宋招娣:“那你们在屋里,我去院里看看。”说着,去厨房拿个菜盆,顺便摘点菜留着晚上吃。
“宋老师,过来,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肖秀容冲宋招娣招招手。
宋招娣走到篱笆墙边:“你闺女呢?”
“小影和婷婷在屋里看着。”肖秀容笑着说,“先前我出来上厕所,看到一个人,越看越像施爱莲,见她在这边来回打量,就主动问她找谁。
“她没说找你,说找自立和更生。我一听就知道她就是施爱莲。学校还没放假,外人怎么知道自立和更生回来了?肯定是她派人查的。我就跟她说找错了,这边是北面,南边得绕着在咱们门口的路走二十分钟。”
宋招娣很想叹气:“她现在该绕回来了吧?”
“咱们这个岛上的路弯弯曲曲,她要是不找个人带她,估计得绕到天黑。”肖秀容像发现天大秘密,“施爱莲那个女人居然不分东南西北。”
宋招娣:“那个女人再坏,也是个人。人都有缺点。”
“我知道,但是搁施爱莲身上,太不可思议了。”肖秀容说着,猛地睁大眼,“我的妈呀,那个女人还真能屈能伸。”
宋招娣转过头,看到一个瘦高的女人和一个孩子正往这边走,如果她没看错,那个孩子还是三娃的同学:“居然还真找人带她来。你先回屋,我会会她。”
“要不要我帮忙?”肖秀容问。
宋招娣:“不需要。我早就想好怎么对付她,偏偏她一直不过来。”
肖秀容比施爱莲小将近十岁,肖秀容还是个黄毛丫头的时候,施爱莲就已经结婚了。肖秀容能认出施爱莲,除了口音,还有施爱莲和自立有一点像。
施爱莲没见过肖秀容,但施爱莲不傻,她知道肖秀容如今是宋招娣的邻居,即便不认识肖秀容,再见她和宋招娣在一块,也能猜出她是谁。
肖秀容很想看宋招娣收拾施爱莲,但施爱莲属毒蛇的,肖秀容怕施爱莲记住她,打算避一下又不放心:“你快把大娃喊出来啊。”
“不用,你蹲下躲一会儿吧。”眼瞅着施爱莲快到门口了,宋招娣走过去,打开门等着两人走到跟前。
少年看见她,连忙喊:“宋老师,你家来客人了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宋招娣道,“玩去吧。”
少年“嗯”一声:“这位阿姨,这里就是自立和更生家。宋老师,再见。”说完就往家跑。
施爱莲上下打量她一番:“宋招娣?”
“施爱莲?”宋招娣也在打量她,看到她盘着头发,穿着黑色修身长裤,白色衬衫,脚上还踩着一双黑皮鞋,乍一看像高级干部,整个人看起来也很温柔,不禁挑了挑眉,果然人不可貌相。
施爱莲冷冷道:“久仰大名。”
“谢谢关注!”宋招娣笑眯眯说。
施爱莲噎了一下:“你,我找自立和更生。”
“找我儿子何事?”宋招娣问。
施爱莲:“他们是我儿子。”说着话往四周看一眼,见没什么人,有些失望,“亲妈想见一下亲儿子都不行?”
“行啊。”宋招娣道,“据我所知你生的两个孩子十二年前就死了。钟自立和钟更生是我儿子,他们只有一个娘,就是我。”
施爱莲深吸一口气,看一眼宋招娣,就冲屋里喊:“自立,更生,我知道你们在里面。妈妈想跟你们说句话,你们出来一下。”
宋招娣笑眯眯看着她:“使劲喊,能把他俩喊出来,算我输。”
施爱莲呼吸一窒,饶是她早就知道宋招娣很厉害,大学生,会编书,还会给人说媒,但她不知道宋招娣如此牙尖嘴利:“你就不怕别人知道,你拦着自立和更生不准他俩见他们
“这里除了你我还有别人吗?”宋招娣反问。
施爱莲噎了一下,眼角余光留意到东边有人,再次扯开嗓门喊:“自立,更生,妈妈找你们有点事,你们出来一下。”
“妈妈?”李兰英疑惑不解,高声问,“什么妈妈啊?宋老师。”
宋招娣顿时想骂人,这个李兰英,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:“自立和更生的亲生母亲来找他们。”
“亲生母亲?”李兰英打量一番施爱莲,“不是死了吗?”
10
宋招娣顿时想笑:“自立和更生需要她的时候,她死了。自立和更生不需要妈妈了,她又活了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李兰英经历过大革命,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。很想看热闹,一想到更生早上挤兑她,怕待会儿更生出来又冲她发火,“那什么,我还有点事,你们聊啊。”摘两个辣椒就跑屋里,趴在门边观望。
施爱莲瞪一眼李兰英消失的方向,转向宋招娣,“你刚才说我是自立和更生的亲生母亲——”
“你听错了,我没说过。”宋招娣吐出四个字,转身关上门,“再见!不对,再也不见!”
施爱莲:“站住!”
宋招娣停顿一下,回过头:“还有事?”
“我要见自立和更生。”施爱莲准备很多说辞,可宋招娣不顺着她的话说,也不给她一点面子,全盘计划被不按理出牌的宋招娣打乱,登时急了,“自立和更生的姥爷去世了,老人家临走前希望自立和更生能送他们一程。”
宋招娣点头,表示她知道:“如果不去呢?”
“不去?”施爱莲楞了一下,一看宋招娣不像是开玩笑,连忙说,“我爸爸可是他俩的亲姥爷,亲姥爷去世都不回去,别人会怎么想?容我提醒你一句,更生明年就参加工作了。”
宋招娣:“照你这么说,以后别人知道这事,会说更生薄情寡意对不对?”
“是的。”施爱莲脱口而出,“我也是为了两个孩子考虑,才亲自来找他们。”
宋招娣笑笑:“那我替自立和更生谢谢你。但是我刚才说了,自立和更生姓钟,他俩的娘姓宋,姥爷在小宋村,活的好好的,根本就没去世。”
“你!”施爱莲抬手指着她,“宋招娣,我现在是跟你商量,别给脸不要脸!”
宋招娣眉心一跳,怒上心头:“我不要脸?我没有抛夫弃子。我不要脸,我没有为了荣华富贵,伺候一个面丑心更丑的人渣。我不要脸,我没有去你家,反而是你觍着脸来找我。如果我不要脸,那你就是不要脸本尊!”
“你,你你不要以为有亓老撑腰,我就不敢把你怎么着。”施爱莲深吸一口气,“我再说一遍,我要见自立和更生。”
宋招娣:“我也再说一遍,我们家没你儿子。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,别等着我拿着扫把轰走你。”
“你敢!”施爱莲说出来,就觉得宋招娣很有可能真敢。
宋招娣微微一笑:“你还真了解我,我敢!”往四周看一眼,没有扫把,有一把铁锹,上面还沾着鸡屎,应该是几个儿子早上打扫鸡圈的时候,随手放在那边的,抄起铁锹,打开门。
施爱莲惊叫:“宋招娣!”
宋招娣上午跟几个儿子商量的很好——装晕。盖因她认为施爱莲见着她会哭哭啼啼,可怜巴巴,求她把自立和更生叫出来。
结果这些都没有。宋招娣便知道,施爱莲不屑对自己用这招。既然她不示弱,宋招娣也就没必要装病,又不敢真打她,宋招娣扯了扯嘴角,“听见了。”说话间,抡起铁锹朝她衣服蹭一下。
施爱莲下意识后退,随即低头,一看衣服上的东西,脸色骤变:“你,你你……”
“还想再来一下?”宋招娣说着,再次扬起铁锹。
施爱莲连连后退:“我跟你没完!”
“这话该我对你说。”宋招娣道,“我警告你,施爱莲,你再敢去帝都大学恶心更生,我就去你单位,我要是不闹的你在帝都待不下去,我他妈就不是宋招娣!这是第一。第二,你再敢动我娘家人,你就做好给你闺女收尸的准备!”
施爱莲脸色苍白,不敢置信。
宋招娣冷哼一声:“我没跟你开玩笑。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,我有心脏病,活一天赚一天。不信咱走着瞧!”拿起铁锹就朝施爱莲砸,“我现在不会打死你。等我觉得哪天快死了,我就去帝都,把你们家的人全弄死,也不枉我来世上走一遭。”
“你敢!?”施爱莲大吼。
宋招娣:“敢不敢,咱们往后看。”停顿一下,“我数一二三,再不滚,别怪我真不客气!”
施爱莲拔腿就跑。
宋招娣冷哼一声。
肖秀容走出来:“宋老师,你从今往后就是我的老师。赶明儿孙宛如敢找来,我就这么收拾她。”
“用这个?”举一下铁锹,宋招娣道,“别逗了。今天要是有人在,一准上来劝我,有好好好说。”
肖秀容:“今天也有人,只是没敢劝。”
“什么?”宋招娣没大听明白。
肖秀容指着西面,又指着东面。
宋招娣抬眼看到沈母和沈影以及沈婷在走廊下站着,往东面看,李兰英和小女儿也在院子里站着,脸一下子通红:“让你们看笑话了。”
“娘,那个女人走了?”三娃跑出来。
宋招娣:“被我打跑了。”
“娘,我要出来帮你,大哥不准我出来。”三娃道。
宋招娣瞥他一眼:“因为你大哥知道,我用不着你们帮。”
“宋老师,那个女人真是自立和更生的亲妈?”李兰英听孙元说过,钟家之所以会收养自立和更生,因为亓老被关起来,亓家没人了。误认为自立的亲生父母都不在了。可是她实在想知道,就大着胆子走过来。
宋招娣:“是的。还有别的问题吗?”
“没,没了。”李兰英想说有,一想到宋招娣刚才拿着铁锹打人,心里一哆嗦,不敢再问。
大娃望着远方:“她就这么走了?”
“不走等着你娘再揍她一顿?”肖秀容问。
大娃:“她大老远过来,不可能这么容易放弃啊。”
“不放弃也见不着自立和更生。”肖秀容道,“再不走天就黑了。”
大娃摇头:“天黑了可以去招待所。我还是觉得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更生问,猛地睁大眼,“她,娘会不会去找我爸?”
肖秀容:“不可能。钟师长在营区,哪能是她说见就见的。”
“有可能。”更生道,“三娃,去推车子,我去营区。”
宋招娣也觉得不大可能,可是以前大娃的亲姥姥和赵银去找过钟建国,当时巧了,被认识赵银的人看见了,提前向钟建国报信。
如今岛上没人认识施爱莲,她如果说她是钟建国的表妹或者表弟媳妇,警卫指不定就让她去接待室等着:“更生别去。大娃,振兴,你们过去。施爱莲真去找你爸,就说我被施爱莲气晕过去了。”
三娃连忙说:“娘,我也去。”
“你老老实实在家,哪儿都别想去!”大娃瞪他一眼,跨上自行车就走。
李兰英提醒道:“宋老师,你现在好好的。”
“我一想到那个女人把自立和更生扔在大街上,让他俩自生自灭,她去当官太太,就喘不过气。”宋招娣说着,摆摆手,“不能回想,一想就难受。待会儿她来了,我再慢慢回想。看我快晕倒了,记得接住我啊。”
肖秀容眉头微蹙:“宋老师,别开玩笑了。”
“我娘没说笑。”更生道,“以前差点被我爸气晕过,有先例。”
肖秀容不信:“钟师长?钟师长都不舍得叫你洗衣服,舍得气你?”
“这事还跟我们有关。”自立道,“我爸一开始没告诉娘,我们姓亓,把我们接到家里,上了户口,才知道我们的身世。”
李兰英张了张嘴,不敢置信:“这,这钟师长做事也太,太——”
“太不像话了?”三娃道,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宋招娣好笑:“你闭嘴。”
三娃躲到自立身后:“就不闭嘴!我爸爸怕我娘生气,经常先斩后奏。”
“三娃,你爸爸都做过什么?”肖秀容好奇。
三娃张嘴想说,头皮一痛,回头看到自立,随后转向肖秀容:“不告诉你。”
“她既然不要自立和更生,为什么还来找?”李兰英好奇。
宋招娣:“他俩出息了。”
“那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啊。”李兰英道,“她怎么好意思的啊。”
宋招娣笑笑:“脸皮厚的人,人生的字典里没有不好意思。在她看来,她生了自立和更生,就算当年抛弃过他们,如今想认他们,他们也必须的认她这个妈,只因为她生了他俩。”
“强盗逻辑。”肖秀容很清楚施爱莲为什么要认孩子,还不是因为她以己度人,觉得亓家会赶尽杀绝,可这些不能对外人说,“咱们就在这里等她吗?”
宋招娣:“要不自立扶着我去医院,你们跟着说,我被别人气晕过去了?”看向李兰英。
李兰英知道自立和更生是亓老的孙子,刚才宋招娣提到施爱莲攀高枝,觉得施爱莲现在的夫家也不一般,怕得罪施爱莲,被施爱莲报复:“天快黑了,我得做饭了。”
“那你忙去吧。”宋招娣看向肖秀容。
肖秀容笑道:“一句话而已,我帮你说。自立扶着你娘。”
营区离家属区并不远,大娃用力蹬车子险些超到施爱莲前面。仗着施爱莲不认识他和振兴,直接从施爱莲旁边经过,拐到拐角处,盯着营区大门口,等着施爱莲演戏。
11
钟建国正在开会,乍一听有个女人找她,还是个陌生女人,想也没想:“跟她说我在忙,让她先等一会儿。”
警卫员问:“她现在还搁门口站着,要不要请她去接待室休息一会儿?她还拎着提包,是不是来看望宋老师的?”
“看宋老师?”钟建国心想,看她干什么,她啥事没有。猛地想到宋招娣早几天装病。可是他们家亲戚又不知道宋招娣装病,只有亓老,亓老?钟建国忽然心中一动,“不用。她认识我,我不见得认识她。”停顿一下,“就叫她在门口等着。”
赵司令:“小钟,你出去看看是不是宋老师的姐姐过来了。”
“没事,咱们继续。”钟建国冲警卫员挥挥手,示意他出去。
大娃趴在自行车把头上,勾着头往营区大门那边看,看到他爸的新警卫员小秦出来,跟施爱莲说几句话又进去了,不禁问:“振兴,你叔这是搞什么名堂?”
“我也想知道你爸搞什么。”振兴看一眼手表,“五点了。冬天这个时候太阳都落山了。”
大娃盯着施爱莲的背影,皱眉道:“爸爸不会是已经认出她来了,故意躲着不见,打算等天黑下来翻墙出去吧?”
“钟叔善翻墙,还真有可能。”振兴道,“不过,钟叔现在是师长,被士兵看到影响不好,应该不会翻墙。”
大娃叹了一口气:“也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。振兴,去供销社给我买包瓜子。”
“向日葵刚开花,我到哪儿给你买瓜子?别想一出是一出。”振兴瞥他一眼,“你要么就下来站着,要么就坐好,趴在把头上像什么样啊。”
大娃扭头看他一眼:“你现在还不是老师呢。”说着,打个哈欠,“这几天被这事闹得我都没睡好,今天必须得早点睡。”
“然后早点起。”振兴道,“明天和自立一块回去。”
大娃笑嘻嘻地说:“让您失望了。自立跟你一块回去。我明天也不回去,后天回去。”
“你不是只请五天假?”振兴问。
大娃:“我坐飞机回去。”
“有钱烧得。”振兴白他一眼,扭过头,猛地坐直,“大娃,大娃,钟叔出来了。”
大娃看过去,赵司令,吴副司令,张政委等等,还有很多大娃不认识的人:“我的娘啊,他们怎么跟爸一块出来了?”
“你都不知道,我更不知道了。”振兴道,“现在怎么办?”
大娃: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先看看爸怎么应付。”话音落下,看到钟建国走到施爱莲跟前。赵司令和钟建国说一句话,就继续往前走,施爱莲却拦住赵司令的去路。
“她想干什么?”振兴也看到了,“不会让钟叔当众答应,叫自立和更生跟她一块回去吧?”
钟建国已经猜出来找他的女人是施爱莲,但他没想到施爱莲会拦赵司令,就主动问:“这位同志你找谁?”
“我找你。”施爱莲道,“我想见自立和更生,你妻子宋招娣不让我见。”说着说着,眼眶通红,“自立的姥爷走之前,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立和更生,我希望两个孩子能送他一程,他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。”
赵司令看向钟建国:“这位是?”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施爱莲吧。
“我不认识。”钟建国道,“可能是施家的保姆。”
施爱莲浑身一僵,忘了哭泣,连忙说:“我是自立的亲妈。”
“你?”钟建国摇头,“别说笑了。十二年前自立的亲舅舅把俩孩子送回亓家,让他们自生自灭,没过几天施爱莲就嫁人了。
“你如果是施爱莲,当初能狠心丢下孩子,现在怎么可能因为一会儿没见着他俩就难过的哭了?是不是施爱莲那个女人用你家人的性命威胁你,叫你务必把自立和更生带回去?”
施爱莲见他误会,急急道:“不是,不是,我确实是自立和更生的亲妈。”
“不可能!”钟建国一本正经道,“你刚才说施爱莲的父亲去世了,她父亲去世,她不在灵前守孝,跑到这里来干什么?施家真想叫自立和更生过去,找亓老打个电话不就行了?”
施爱莲张了张嘴:“亓老躲着我,不愿意见我。”
“亓老为什么不愿意见你?”钟建国不等她开口,继续说,“你如果是自立的亲妈,就是他老人家以前的儿媳妇,他没理由不见你。除非,除非你只是个跑腿的保姆。”
赵司令转过头,抿嘴笑笑,穿着皮鞋,拎着手提包?这样的保姆恐怕肖老也用不起。
吴副司令注意到赵司令偷笑,也猜到眼前的女人是施爱莲。搁在以往,吴副司令可能会劝一句,如今?施家老头死了,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吴家独木难支,大厦将倾,也懒得出头:“小钟,你和这个保姆去旁边慢慢说,站在门口影响不好。”看一眼西边,“天色不早了,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施爱莲忙说:“这位老同志,我不是保姆,我就是自立的亲妈。”
“这位同志,你不用跟我们说这些。”赵司令严肃道,“你跟小钟证明一下就行了。”说着,继续往前走。
施爱莲还想拦住,警卫员伸手挡开。
赵司令和吴副司令前后脚离开。
钟建国扭头看一眼周围的人,你们也赶紧走。
施爱莲忙说:“等等,等等,你们不能走,你们,你们听我说,我真是自立和更生的亲妈。”
大娃眉头一挑:“施爱莲说她是自立和更生的亲妈,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”振兴道,“总不能是钟叔说不认识她,才这么说吧?”
大娃:“你钟叔能干出这种事。”停顿一下,“你别出来,看我的。”脚下用力,自行车飞出去,就扯开嗓子大喊,“爸,爸,娘不好了!”
钟建国脸色骤变:“不好了?!”
施爱莲回过头。
钟大娃指着施爱莲:“这个女人把娘气晕过去了,娘现在在医院里抢救。”
钟建国顿时想揍钟大娃:转向施爱莲,厉声道:“我爱人要是搁三长两短,我让你后悔来翁洲岛。”转向大娃道,“快把车子给我。”
小郭刚调走没多久,刚上班的警卫员小秦一点也不了解钟家人,吓得大喊,“师长,师长,我去开车。”说着话就往院里跑,“来人,把这个女人给我抓起来!”
“你敢!?”施爱莲大声道,“我是施爱莲,吴伯宗的妻子。”
钟建国:“我不管你是谁的妻子,我妻子要是有个好歹,我他妈一枪崩了你!”跨上车子就走。
大娃看了看钟建国,又看了看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张政委等人,想一下:“张伯伯,你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女人吗?”说着话使劲睁大眼。
张政委:“知道,快去医院看你娘吧。”
“我们也去医院看看吧?”其中一个师的师长问。
张政委想一下:“你们都过去,看看要不要帮忙。”
“你们不能走,我真是自立的亲妈。”施爱莲下意识拦住。
张政委冲身后挥一下手,他的警卫员出来挡住施爱莲。
张政委:“这位同志,这里是军营,请勿大喊大叫。否则,我现在就命人把你送出岛。”
施爱莲下意识闭嘴,一看其他人都走了,顿时急了,想跟上去,警卫再次拦住。
张政委接着说:“这位保姆同志,你回去告诉施家人,想见自立和更生叫施家人亲自过来。请人要有请人的诚意。连这点诚意也没有,钟建国同意自立和更生跟你们回去,我们司令也不同意。
“当初是司令冒着生命危险把自立和更生带出帝都。施家和亓家的事跟你一个外人没关系,我也不为难你,你找个渔船出海吧。再耽搁下去,你给人家再多钱,人家也不送你去。”说完,往医院方向去。
施爱莲跟上去:“这位同志,我真是自立的亲妈。不信,不信我跟你一块去见自立。”
张政委脚步一顿,这是把他当枪使:“你是自立的亲妈?”
施爱莲点点头:“对,我是。对了,我的身份证在包里,我拿出来你一看便知。”
“身份证证明不了什么。”张政委道,“你想要,我能给你做十张八张出来。”
施爱莲手一顿:“你会做?”
“又没什么技术含量。”张政委道,“我去医院看望宋老师,你别跟着我了。宋老师有心脏病,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,钟师长真能杀了你。”
施爱莲心中一突:“她有心脏病?”
“是的。”除了钟家人和赵司令夫妇,没人知道宋招娣装病,张政委知道宋招娣已经痊愈了,但这次是被施爱莲气着了,还是装病,他也说不准。他和钟建国又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自然向着钟建国,见小秦开车出来,招招手,上车走人。
转瞬间,大门外只剩下施爱莲和两个哨兵。
振兴没有离开,而是悄悄跟上施爱莲。看到施爱莲找人打听宋招娣的病情,得到的答案都是宋招娣有心脏病,振兴想笑。
也许不想住招待所,也许急着回去另想计策,施爱莲就找船送她出去,直到船走远,振兴才拐去医院。
到病房门口,振兴就听到梁护士长说,她把来探望宋招娣的军官都打发走了,理由是宋老师没大碍,但得静养。
宋招娣上次住院时,军属们去看望她,宋招娣也跟人家说她没大碍。没大碍连着几天进两次医院?众人不信,觉得梁护士长宽慰他们,回到家里就说施家人不像话。
这一点宋招娣不知道,但她知道,经大娃那一嗓子,多数人都相信她被施家人气病了。哪怕有人说她装病,大部分人也会站在她这边,因为人习惯性的同情弱者。
翌日上午,宋招娣回到家就开始备课。下午去学校上课,刚进教室,班长就给宋招娣搬一把椅子,叫她坐着上课。
宋招娣乐了,便笑着跟同学们说,你们别惹我生气,我这辈子都不会发病。
八十年代初的学生对老师特别尊重,当成长辈,宋招娣这么一说,所有学生齐声道,他们会认真听讲。
宋招娣笑眯了眼。
翌日上午,宋招娣也没去送大娃,这段时间缺的课太多了。
大娃理解宋招娣,可是以往都是跟兄弟们一块去帝都,如今叫他先走,大娃不习惯,到了码头就问自立和振兴:“你们都不跟我一块回去?我一人孤零零的,你们不觉得很可怜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