酷到掉渣的八字句(掉渣)

2023-08-25 21:24: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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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详情介绍:

忽如前生梦里月,不辨上弦与下弦

摄影/季聋

模特/范晓东

作者/倾顾

【楔子】

二零一五年冬天,知名青年曲艺演员陆明亮出了车祸。出事地点是京石高速,据报道说,当时陆明亮没带助理,因为连续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,疲劳驾驶,和前车追尾了。

网上议论纷纷,最后出奇一致地回归八卦:陆明亮平白无故开到京石高速上干吗?一没亲友二没行程的,难不成他在河北有傍家儿?

医院里,陆明亮浏览完一众猜测,把手机一扔,对经纪人方兰说:“真扯淡。”

方兰见怪不怪地把手机收起来:“都说了让你别上网,看得自己一肚子气,好受吗?”

他咧嘴一乐,牵动了断掉的两根肋骨,疼得“嘶嘶”直吸气。

方兰幸灾乐祸:“疼啊?拿块板子帮你固定上?”

陆明亮轻易不在嘴皮子上认输,才刚要杠几句,房门打开,有人走进来,他的笑容瞬间烟消云散。

方兰回过头,就见到童珊走进来。童珊生得很规矩,五官板板正正的,端庄却有些乏味。

方兰一眼认出,这个女孩和陆明亮床头合照里的是同一个人。她退出房间,合上门的时候,突然好奇起来——那女孩的家,会不会在河北?

门内,童珊走近了,放下手上提着的一个水果篮。

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
“伤得重不重?”

他和她同时开口,又同时闭上嘴。

“陆明亮。”她缓慢地问,“你的病真的好了吗?”

陆明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垂落,也不知道是要避开对方的注视,还是真的好奇地上那个果篮。

几个蛇果的果皮殷红,是这两年才时兴的进口水果。他尝过两次,吃不惯。他喜欢吃烟台的富士苹果,师父有朋友在烟台开果园,一到季节就寄来好几箱。他总是从师父家里偷拿出来两个给她留着。

床头的加湿器发出低频的声响,将他整个回忆都拉扯得很远。

“嗯。”他听到自己斩钉截铁地说,“早就好了啊。”

童珊脸上露出鲜见的沮丧,甚至还带着点绝望。

“哦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……听说你出车祸了,来看看你。”

时隔四年,一场车祸,换她主动来见他一面。

陆明亮叹了口气,又笑了。

不亏。

【1】

童珊记忆里的第一场车祸发生在十四岁那年,她的父母死在了务工回家的路上。

一辆货车把他们搭乘的黑车撞成一摊烂泥,用布裹住的钞票也烧得连渣都不剩。春运大潮浩浩荡荡,童珊守在村口,翘首盼着他们归来。她记得很清楚,在电话里,爸妈答应给她买一个洋娃娃。

代替洋娃娃回来的是一捧骨灰。

姑母来接她,哄劝说:“珊珊,你跟我走吧,到大城市去,那里有好多洋娃娃,红头发、白头发、黑头发,什么样的都有。”

姑姑脸上有着强撑的笑容,她也跟着笑,心里想的却不是洋娃娃。她想看看爸妈死之前待过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的。

一开始什么都有趣。车水马龙,人潮熙攘。姑姑家是狭窄的一方地室,淹没在挤挤挨挨的门户里。她每天清晨跟着出去卖炸糕、摊煎饼。她怕生,不讲话,买早点的顾客问她价钱,她在心里快速地过一遍,再打手势比画。

他们起初以为她是哑巴,有一天,邻居大爷叼着旱烟感叹:“这么多账,你怎么算得这么快呢?”

她嗫嚅着开口答:“念书的时候学过珠算呀。”

左邻右舍从此都知道,她不是哑巴,念过书,还很聪明,可现在却在这里卖炸糕。她随随便便答了句话,却让姑母一家如芒刺在背,因为比她年长一点的堂姐还在念书。

“咱们家哪有钱再供一个人上学?她的户口怎么办,学籍怎么办?”那天晚上,她透过门缝,看到姑母在抹眼泪,“我也想让她堂堂正正做个人,可你说我能怎么办呀?”

姑父唉声叹气:“哭啥?也不是你的错,咱们已经尽力了。”

她蹑手蹑脚地退了两步,一转身,堂姐正站在一片昏暗里看着她。她没和堂姐对视,那视线里的悲悯她担不起。

她躺在弹簧床上装睡,那是用木板隔开的厨房一角,有老鼠在暗处吱吱嘎嘎闹腾,油腥沾满她的每一根头发丝。她扯起被子,把声音和味道都隔绝在世界之外。

第二天,姑父说:“珊珊,你往后别跟着我们出摊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待在昏暗的地下室里,看着窗外的人如蚂蚁般忙碌,心里一阵阵发慌。这座城市的盛衰和她无关,她能做的只有这么一件事——起早,开摊,卖炸糕。这件事是她的全部,现在,她的全部被收回了。

她偷偷跑出去,绕过街坊,躲开人们的指指点点,瞧见两条街外,一间剧场前贴着告示:招学徒。

童珊跑进剧场后台的那天,合生社的演出才刚刚结束。后台乱糟糟的,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走人,没人留意到她。

一个男孩走过来,挑着眉连问:“你谁呀?打哪儿来?干吗的?”

那是童珊第一次见陆明亮。

陆明亮比她高半个头,说话也带着气势。她被问住了,扭头就跑,撞上一个穿长衫的少年,俩人都“哎哟”了一声。

少年俯身扶着她的肩膀,弯了眉眼,柔声问:“没撞疼吧?你是来听相声的吗?爸妈呢?”

陆明亮走到少年身侧,语气不善:“她谁啊?”

她觉得陆明亮肯定讨厌自己,撇过脸不答。外头,姑父粗着嗓子大吼:“珊珊!你跑哪儿去啦?珊珊!”

童珊一溜小跑到姑父面前,又忍不住回头看。

两个少年容貌肖似,一高一矮,一个温柔一个跳脱,齐刷刷地站在原地看着她。

在他们身后,人来人往,长衫窸窣。

远处,谁的快板掉在地上,发出“吧嗒”一声响,像是命运的定格。

【2】

合生社不招女学徒。

她被姑父抓回去叱骂,只是垂着脑袋不吭声,末了说道:“我不想在家里待着。”

姑母最后心软了:“那你出摊的时候少和人说话。”

童珊乔装成不善言谈的孤僻少女,虽然总有人将她当成哑巴,她也不觉得难受,能在外面看人们营营碌碌,比关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好。过了晌午,姑父就要去牛街的地下市场卖牛羊肉。姑母说她太小了,不能带她去,她就乖乖在家等着堂姐回来。

堂姐念初三,学习正是紧张的时候,咬着圆珠笔盖和满桌的卷子战斗,最末几道数学大题永远绕不过去。童珊在旁边跟着写写算算,有时候竟能算出正确答案来。堂姐决定让童珊跟着自己一起做模拟题,童珊因此捡起丢了大半年的书本——要是父母没有出事,她明年也该参加中考的。

中考结束,堂姐考得不错,偷偷摸摸买了合生社的票,带童珊去两条街外的剧场看相声。整个场子没几个人,台上和台下的人都是孤零零的。童珊听了半晌觉得没趣,转身走出去,就被门口的陆明亮扯住了袖口。

他长出来了一点头发,瞪着眼睛问:“怎么又是你?你干吗去?”

“我不想看了。”

“半路离场,你懂不懂得尊重人?”

童珊皱着眉反问:“关你什么事?”

“关我什么事——”陆明亮压低声音指了指里面,“台上的是我师父!”

她就见了他两次,每次他都咄咄逼人。她拧着眉不知所措,有人走过来,拉开陆明亮:“明亮,别欺负人。”

童珊仰面望去,是那个长衫少年。她想起闯进后台那天,他也是眯着眼睛朝她微笑。她的怒火如退潮一般悉数散去,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。

“你们是兄弟?”

“是啊。”少年说,“我是明亮的哥哥,我叫长宁。”

童珊觉得做人可能就是这样,身上流着一样的血,脾性也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
那天堂姐出来找她,两个人踢踢踏踏漫步在皇城脚下,聊起合生社的两兄弟。

“你不知道呀,他们俩在这一带可有名了。”堂姐说,“那个陆明亮,几岁的时候就上过央台的曲艺节目,当时都说他是京剧神童。”

童珊其实有点搞不懂:“京剧和相声是一件事吗?”

堂姐叹了口气:“他嗓子倒仓呀,年龄到了嘛,他们这些学戏的人,总有这一劫。”

【3】

陆明亮其实并不喜欢唱戏。

他六岁被母亲送去学戏,说是为了唱给父亲听,因为父亲是个资深票友。没想到十岁那年,他真的唱出了名堂。

央台年末的联欢会,他作为曲艺节目的几分之一,唱了一小段《汉津口》,自此一举成名。

节目结束的当夜,父亲和哥哥来接他回去。他喋喋不休地和陆长宁炫耀自己怎么赢得满堂喝彩,父亲却突然冷声打断了他,让他安静点。

他被吼得一愣,才刚要顶嘴,长宁就把他按住了:“爸爸在开车。”

他敏感地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。车里很暗,他瞥见陆长宁眼眶发红,只觉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,从之前繁华的假象里醒过来,不再敢吭声。

哥哥哑着嗓子,温声道:“马上就到了,回去说。”

后来他才知道,那是父母这场乏味婚姻破碎的开端。

母亲起初让他学戏,是为了能把父亲留在家里,这个想法多天真。后来他渐渐对京戏没了兴趣,因为他知道,即使自己唱得再好父亲也懒得听。他开始变着法子和父亲作对,比起家里剩下的两个人,他更擅长怎么把一个粉饰太平的家搞得鸡飞狗跳。这是一场“伤敌一千,自损八百”的战役,从他宣战那天起,就知道结局无从转圜。

父亲离开那天,他想要发火,想要质问哥哥怎么还能这么平静,酝酿了满肚子的话,才一开口就顿住了。

天哪,我的声音怎么变这样?

陆明亮赶上了倒仓期,再神的神童也得对自然规律恭恭敬敬,低头认输。

母亲对此看得很淡,婚姻反正已经失败,陆明亮学不学戏也就变得不那么要紧了。陆长宁课余跟着合生社的师父学相声,知道弟弟无心学习,怕他日后饿死,就给他找了条别的出路。

“反正这两年你也唱不了戏,跟我一块拜师学个别的营生吧。”

陆长宁没点破,倒仓一过,嗓子废掉的数不胜数。

【4】

陆明亮觉得自己更适合去说相声。就算嗓子哑了,他的嘴皮子还很溜,无论抬杠还是教训人,都一套一套的。

时间久了,大家伙都说他会说话。可在童珊面前,他一出口就言不由衷,有时候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。仔细想想,他和童珊也就打过两次照面,不至于结仇。但每次路过她的早点摊子,都非得杠上两句心里才舒服。

陆长宁说他:“你这是病,骨头痒了,总想讨人嫌。”

他也不生气,光咧嘴傻乐。

大清早,他站在摊子前排长队。终于轮到他,也不肯安安分分等着她拿炸糕出来,非要惹她着恼。

“你没洗头呀,童珊?”少年挑着眉,出言刻薄,眼里却带着笑意,“油啦。”

童珊沉着脸不吭声,把早点扔给他,再伸手要钱。

“先赊着呗,你回头来剧场找我拿。”没等童珊回话,他已经一溜烟跑了。

街坊是熟客,打趣这俩小孩:“冤家,冤家。”

童珊只是烦得很——什么冤家,仇家还差不多。她不开摊的时候要回去拿堂姐的课本学习,想过段时间回河北老家插个班跟着参加高考,每天恨不能争分夺秒,他还得累她跑一趟,讨要几块钱,当她是乞丐吗?

真是太过分了。

她赌气没去拿钱,后来是他亲自送上门来的。她住的那栋楼,一层靠近地面处有一方狭窄的天窗,他拿脚轻轻踢着窗外的铁栏,喊她出来,有些沙哑的声音传到地下室:“喂!童珊!你钱也不要啦?”夜幕已经降临了。陆明亮是下了台直接奔过来的,身上穿着长衫,连件外套都没来得及穿,独自站在初冬的街头瑟瑟发抖。

最后还是没人出来。

他想她可能是真的生气了,站在原地踌躇不定,不知道是该去道个歉还是该去赔个笑脸。可他自己又怕低声下气做了这些,也得不到她一个好脸色。他垂着头往家走,陆长宁在小区外面等他,瞧见他耷拉着眉眼,就问他怎么了。

“哥。”陆明亮委屈巴巴地说,“你说她怎么就不待见我?”

陆长宁松了口气,忍俊不禁。

后来陆长宁把俩小孩带去快餐店,点了一堆炸鸡可乐,等童珊吃到高兴了,就按着陆明亮的头道歉还钱。

童珊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不见了,接过钱的时候连头都不好意思抬。

陆明亮等了一会儿,见童珊还是只顾着吃面前的鸡块,心里直冒火,朝她伸出手,没好气地道:“我对不起也说了,童珊,你倒是给句话呀?”

“哦,我原谅你了。”女孩说话时也没拿正眼瞧他。

陆长宁见势不妙,握了握弟弟的手,安慰道:“她说原谅你了。”停了一下,又对他说,“握手要等女生先伸手才对啊,记住没?”

陆明亮耳尖一红,没吭声。

饶是他舌灿莲花,在这俩人面前也只能偃旗息鼓,只好化悲愤为食量,吃到打嗝才罢休。

【5】

那两年,相声还不兴盛,合生社客流稀少,总是很冷清。

陆明亮个子拔高了,样貌也俊朗了许多,引得许多少女犯花痴,连堂姐也没能逃过,总想着带童珊一起去看相声。童珊不乐意去,总觉得陆明亮在台上说话的表情很气人,像是在刻薄自己。

可北京城这么冷,她想要找谁说说话的时候,还是会想起他。想起他,她又再叹一口气。算啦,他成天嬉皮笑脸的样子,能知道些什么呀?

堂姐上了高中,学习很紧张,有时候拿给童珊的书也总是缺东少西,童珊很能理解,因为堂姐也要用。她在家磕磕绊绊地学习,没人告诉她对不对,也没有同学作参照,心里总觉得不踏实。她思考着要怎样和姑母开口提想回老家插班念书的事,可还没等她打好腹稿,祸又从天而降了。

奥运会即将来临,整座城市进行整顿,城管浩浩荡荡地在街上扫荡,他们的早点摊子一时间变成了“违规经营”。

他们做的是小本生意,一天不出摊就少赚一天的钱。那天,姑母顶风出摊,让童珊站在道口放风。

事发的时候陆明亮来找童珊,发现她站在道口,手里拿着一个苹果。他漫不经心地凑过来:“怎么没在摊子上?从良了,不做童工啦?”

童珊忍气吞声,“童工”两个字她不是第一次听见,这一次却觉得分外刺耳。

陆明亮毫不知情,偏头打量她,从她扎在脑后的漆黑的发,到被寒风吹得通红的两颊,最后望进她沉默疏冷的眼里。

那眼中有一点不耐,刺得他的脸发热——为了自己一次次靠近的无功而返,和扭扭捏捏送不出去的好意。

“我真就不明白,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?”

童珊只想他快点走,冷着脸说:“没有。”

“我不信。”他胸口憋着一口气,“你就差没把‘讨厌’二字写在脑门儿上了。”

他整个人挡在童珊身前,把她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。因为靠得太近,他的呼吸一下下吹落在她的额上、发鬓上。童珊一时怔住,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,伸手推他。

“你走开。”

“我偏不要。”

她抬头怒视,身后有喧哗声响起。她浑身发凉,伸手将他推了个趔趄,转身朝摊子跑去。

可是已经晚了。姑母的摊子被缴收了,重新再做又得花一大笔钱。

其实没有人怪她,可她还是很愧疚,觉得这笔损失是她造成的。她没有资格再开口说回去念书的事情,只想弥补过错。

童珊到处寻差事,最后在附近一家餐馆当起了服务员。那年她才十六岁,第一次在外面打工,做什么都不容易。下班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她走出餐馆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里。鞋子是低帮的,有细碎的雪灌进去,冰透了整只脚。

远远有个人站在那里等着她,车辆驶过,灯光斜斜地打过来,照亮了他温柔的视线。她忽地红了眼圈,跌跌撞撞地走到他面前。

陆长宁隔着毛线帽拍了拍她的头,声音又轻又柔。

“没事呀,珊珊。”陆长宁说,“没事的。”

【6】

陆长宁一直笃信,所有人一生下来,就有一部写好的剧本,往后不过是按部就班地照着演而已。

不然他解释不了父母为什么会分开,弟弟为什么总和童珊纠缠不清,自己为什么会死。

他学习刻苦,成绩拔尖,为这一年的高考做好了万全的准备,却没料到过不了体检这一关。查出问题的时候,他甚至在想,会不会是医生给他穿小鞋,为了拿红包而吓他?

医生说病情已到晚期,只能保守治疗,单是吊着一口气,每个月就要花一笔巨款。他脚步沉重地背着书包回去,诊断书就夹在众多书本的其中一本里。只要他不翻出来,只要他不开口,就没有人知道。

回到家,母亲做好了菜等他开饭,弟弟照常在房间里没完没了地敲京韵大鼓。他放下书包,到厨房帮忙端菜。母亲用力抱了他一下:“还是我大儿子好,知道心疼妈妈。”

他像往常一样去敲弟弟的门,叫他吃饭,里头却罕见地没什么动静。

“明亮?”

推开门,鼓槌从弟弟手里掉落,在地上滴溜溜地滚了几圈。他走进去,陆明亮仰面躺在床上,失魂落魄地说:“哥,我好像又把事情给搞砸了。”

他站在原地,浑身的力气都已经没了,却还强撑出一个笑容来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
陆明亮把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,他听着,心想,这像他闯出来的祸,没头没脑又很愚蠢。

陆明亮突然坐起身来问:“哥,我不敢见她,她肯定难受死了,你帮我去看看她怎么样好不好?”

如果陆明亮再有点眼色,就能察觉到哥哥沉默得有些久了。可他没有。

陆长宁说:“好。”

陆长宁在餐馆门口找到委屈巴巴的女孩,在她要掉下眼泪的时候,掏出兜里的烟台苹果,搁到她满是伤口的手心里。

“尝尝。”他说,对她,也像是对自己,“吃点甜的就不难受了。”

寒风刮过女孩的眼睫,上面有雪白而细碎的霜花,也跟着微微颤动。

【7】

陆长宁去的那年,童珊正在河北老家插班念书。后来她参加了高考,一直等到放榜,确认被北京的一所高校录取了,才回去姑母家。

她离开这两年,北京什么都变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奥运过去了,街市脱胎换骨,摊子变得很整齐,有了统一的营业点。地下室还是一样环境艰苦,她却觉得这是唯一熟悉的地方。

姑父姑母夸她争气,老街坊也都说,这丫头聪明,一早就看出来有出息。

她被夸得头一次展露笑颜。真好,明天的一切都是崭新的,她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,也不枉她跟着父母的足迹来这一趟。

童珊跑到合生社,发现剧场的生意也变好了,看相声的人越来越多。她看了节目表,发现没有陆明亮,就找工作人员问:“你们这里今天还有别的演员到场吗?”

很多人听相声都是认人的,工作人员见怪不怪,反问:“有啊,你找谁?”

“陆明亮和陆长宁,这哥俩儿今天来吗?”

工作人员皱眉盯了她半天,似乎是在判断她是不是来找碴的:“你不知道?”

童珊被问得一愣:“什么?”

“长宁去了。”工作人员唉声叹气地说,“明亮也有半年没上台了,说是不方便见人。”

过了两个月,学校开学了,开学典礼上,童珊被选为新生代表发言。

她站在众目睽睽之下,恍惚看到人群里有陆长宁。她离开北京的时候,他亲自将她送到火车站,说“等你考上大学,开学典礼我一定来”。

发言结束,童珊奔到礼堂最末的狭窄的过道,拉住昏暗处的某个身影。

“陆明亮。”她浑身颤抖着质问,“长宁呢?”

少年温和地注视她:“我答应过你要来看你的开学典礼。”

【8】

陆明亮觉得自己活在梦里。准确地说,这场梦是从陆长宁离开后,他不小心和剧场的人发生口角开始的。

他和人站在杂乱的后台对峙,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要开始考虑“后果”。以前这都是陆长宁需要考虑的,他只顾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横冲直撞。这么些年,他闯祸,都是陆长宁收场。

可往后再也没人给他收场了。

师父扇了他一个耳光,让他先回家休息。

发现母亲失常是在初夏,他看到洗手间的空药瓶,及时阻止了另一场悲剧的发生。医生说,情况已危险到了临界点,若没有某个契机唤醒她的意志,则药石无灵。

陆明亮没有想过这个契机会出现在自己身上。当某个清晨,神志混沌的母亲将他当成陆长宁,终于肯结束漫长的绝食后,医生告知了母亲关于他的病。

陆明亮的身体里开始有两个人格。

一个温柔,一个跳脱。

他病了,却成了治愈母亲的良药。从前他不懂,人为什么喜欢为了心中的执念寻找一个替代品,他觉得那样很傻。可当他坐在床边,看着母亲从睡梦中惊醒,抓着他的手一声声唤“长宁”,他忽然理解了。

“我在,妈妈。”他没有开灯,过了倒仓期的嗓子和哥哥一样温润,“我在。”

母亲睁开眼看到他,松了一口气,又躺回去。他听到她在抽泣,充满劫后余生般的喜悦——哪怕是为了一个假象。

你离开以后,你离开以后,你离开以后……

他想,长宁离开以后,一切变得很糟,一切又都在变好。后来,他从师父口中得知,有个从前一起玩的丫头来找长宁,他才知道童珊回来了。

他坐在熟悉的京韵大鼓前头,握着鼓槌没有敲。他不知道这一槌落下去,自己会是谁。

他想起拜托长宁去送她的那一天,他千叮万嘱,当面说不出口的祝福和承诺,委托给别人时就滔滔不绝。他没发现哥哥苍白的脸色,满脑子只是想着:她会考上大学的,她会回来吧?

陆长宁是从火车站回来的路上晕过去的,隐瞒已久的秘密就此暴露。陆明亮偶尔会庆幸,好在这一场兵荒马乱她躲过去了。

可是他却没有躲过她。

他站在偌大的礼堂角落,想要见证她的蜕变。他看着她奔过来,在质问自己“我是谁”之前,选择了她或许想要的那个答案。

她望向他的眼神,与母亲何其相似。

【9】

童珊去找陆明亮的医生,得到了近乎完美的解释,她最后一点疑心也消失殆尽了。

她掩盖住内心隐秘的侥幸,一次次去找他。起先的交流里带着好奇和试探,然后她尝试着问他:“我和你说的话,明亮会知道吗?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,细数心跳静止的秒数,仿佛血液也随之凝滞。

“不会。除非我告诉他,然后放他出来。”他问,“你想见他吗?”

“不——”她回答得又快又肯定,“我只是好奇。”

这段扭曲的时光,以医生宣布母亲痊愈而告终。不久后,他也得以从割离的痛苦中脱身,回到剧场,上台表演。

他找回了久违的嬉笑怒骂,台下所有人都在笑。师父说,明亮,你会成为合生社的顶梁柱。他深吸一口气,觉得这场梦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
她安静地等在后台过道,他走过来,笑着问:“来听相声?”

她抬起头,泪流满面地问:“你把长宁藏到哪儿去了?”她抓着他长衫的袖口,绝望地看着他,“陆明亮,你告诉我,长宁在哪里?求求你……”

后台其他人停下来注视他们。他被她摇晃得狼狈不堪,狠下心脱口而出:“医生说我的病已经好了,童珊,陆长宁早就死了。”

她的眼神一下子冷下来,转身往外走。他急忙跟上去,走到合生社的大门口才拽住了她。

“童珊,我喜欢你。”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。这么多年,他从来没法当着她的面表露半点心意。他有过那么多恰当的时机,却总是说错话,做错事。

果然,女孩僵硬了片刻,转了头看他:“关我什么事?”

像是那年,她坐在冷清的台下,和堂姐一起看相声。他一眼认出她的后脑勺,没头没脑地把她拽住,要她留下来看完表演再走。

她反问:“关你什么事?”

现在他说他喜欢她,她说“关我什么事”。他无话可说,松开手,看着她快步离开。

他去找医生,问:“我还能再病一次吗?”

“当时只是为了治疗你母亲,所以请你配合完成一个疗法。”医生停了一下,担忧地问,“是你混淆了吗?还是出了什么状况?”

他坐在咨询室的长椅上,闭着眼,很肯定地摇摇头:“没有,我只是失恋了。”

无论成为谁,他自始至终都记得他们之间的每一分钟。

风吹过脸庞,她落在手背上的轻吻,以及她羞怯而温柔地唤他,用一个不属于他的名字。

长宁。

【10】

童珊离开医院后,方兰走进来,小心地试探:“听她的口音像是河北人啊。”

他只是笑着赶她出去,说自己要休息了。周遭静下来,是北京的冬夜。

这些年陆明亮很顺,说是平步青云也不为过。从合生社的无名少年,到举国上下皆知的明星,几年时间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他再没有见过她,偶尔回到剧场,从她堂姐那里得知她的去向,又很快被下一个行程挤出脑海。

他不停地朝前走,走到身体承受的临界点。公司的人告诉他,你得休假几天了。他陡然从昏天黑地的通告里脱身,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来。他想去找她,把一切都告诉她:“那些年都是我,一直都是我。”

就算她恨他他也认了。他连时间都来不及确认,只知道她在保定支教,而他一定要见到她。

可能真的有天意这回事,车祸猝不及防将他拦住了。

她来看他,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说,因为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答案。她是心甘情愿相信一场假象的,和假象背后的真心来自谁并无关系。

一个月后,陆明亮康复出院。回到家,母亲正在他的卧房里擦拭相框,喊他:“明亮呀,这丫头是谁来着?”

照片中,少男少女并肩坐在一桌垃圾食品后,略带勉强地朝着镜头微笑,比出一个土得掉渣的剪刀手,背景是装修老旧的快餐店。

那年,京城的冬天比现在寒冷,他的笑脸比现在灿烂。陆长宁拿出照相机来说:“给你们合个影,以后是好朋友,不许吵架了。”

一,二,三。茄子!

快门声响起,星霜疾速倒转,随即遁入洪流,掀起余浪,浸湿眼角。陆明亮蓦地懂得了父亲离开时说的话——

“明亮,这个世界永远不会让你满意的。你改变不了的时候,只能往前走,一直走下去。”

母亲想留住父亲,哥哥想活下去,他想要爱童珊,童珊想要活在长宁爱她的假想里。

人们无一幸免。

夜色蔓延,窗外一轮明月,圆缺轮寰,无止无休。

这一刻,忽如前生梦里月,不辨上弦与下弦。

陆明亮接过相框,慢慢笑了:“她呀——”

他与他,真与假,皆殁于无声。

—《不辨上弦与下弦》—

原文载于《爱格》2019年02B

作者:piikee | 分类:八字算命 | 浏览:81 | 评论:0